周正洋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站在楼下，把保温杯从背包里拿出来看了看，又放回去。对讲机响了两声，女方妈妈在那边说：“来了啊。”接着“嘀”一声，门开了。
他上楼，楼梯的灯是感应的，踩一下亮一盏。他的手在裤兜里摸了摸眼镜框，没推上去，只是确认还在。到了三楼，门开了一条缝，屋里飘出炖肉的香味。
“坐吧。”女方爸爸坐在沙发上，没起身，手里拿着茶杯，用盖子刮茶叶。周正洋点点头，把背包放在脚边，拉开一半，里面是桂花蜜和护手霜，他犹豫了一下，没拿出来。
“你是做会计的？”男人问，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重。
“嗯，国企财务部，干了七年多了。”周正洋坐得很直，膝盖并拢，手放在腿上。
“国企听着稳，可你们这行也容易裁员吧？”妈妈从厨房出来，围裙带子在身后打了个结，端了一盘苹果放在茶几上，“现在哪个单位不缩人？”
周正洋没马上回答。他低头看自己的鞋，皮鞋擦得很干净，但边角有点磨白。早上出门前他还蹲着蹭了半天。
“您是担心她以后过得不好？”他抬头，语气很平，像在认真听问题。
夫妻俩对看了一眼。妈妈抿嘴，爸爸用茶盖敲了敲杯子。
“我们不是图钱。”爸爸说，“就怕孩子跟着吃苦。你看房价、教育费，哪样不高？你一个月赚多少？能存下多少？”
客厅安静了几秒。外面有小孩骑滑板车，轮子在地上滚，声音由近到远。
周正洋从背包侧袋拿出手机，解锁，打开相册，找到一个叫“车票”的文件夹。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轻轻推过去。
“这是我七年来坐车的票。”他说，“每年春节回老家，清明中秋也尽量回去。我妈一个人守小卖部，我不在家，至少让她知道我一直在动。”
照片一张张划过去：硬座、动车、高铁，从早年的纸质票到现在的电子截图，每张都标了日期和车站。
“工资确实不算高。”他继续说，“去年平均到手六千八，公积金双边两千二。我没买房，住单位宿舍改的公寓，每月交八百。但我每月固定存三千五，三年存了十三万多。个税APP能查记录，我每年都按时办汇算清缴。”
爸爸接过手机，放大看一张票根。妈妈也凑过来，手指点了点屏幕上的“杭州东—江州”。
“这些票……你都留着？”
“嗯。”周正洋点头，“每次出差、回家，回来就贴本子上。我觉得稳定不是看工资有多少，是看能不能扛事。比如我妈突然住院，我能马上请假回去，也能付押金。”
他说完就没再说话，静静坐着。右手无意识地转着手指，像在转一枚看不见的戒指。
爸爸把手机还给他。两人没说话，茶几上的苹果片开始变黄。
“那你五年内能买房吗？”妈妈突然问，“孩子上学怎么办？私立太贵，公立要学区房。”
周正洋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决心。
“现在确实买不起商品房。”他坦白说，“但我申请了市里的青年人才公寓，排到187号，预计两年能入住。四十五平，租金六折，能租十年。单位今年涨了公积金，个人部分从7%提到9%，明年还有职称考试，过了中级，工资会上浮15%。”
他说话不快，像报账一样清楚。
“我知道光靠工资追不上房价。”他顿了顿，“但我没停。我在考注册税务师，考下来可以兼职接活。周末帮社区小店记账，收一点钱，不多，但能贴补。”
妈妈看着他，眼神软了一些。爸爸低头吹茶，热气扑在脸上。
“其实……”周正洋声音低了一点，“我还资助了一个山区的小女孩，四年级，每学期一千二，直接打给学校。这事我没跟谁说过，包括我妈。我觉得钱不多，但够帮人的时候，我不想缩手。过日子，不只是算钱。”
这话说完，屋里更静了。水壶响了，妈妈起身去关火。
爸爸看了他很久，忽然问：“你妈一个人把你带大，不容易吧？”
“不容易。”周正洋点头，“她高中都没毕业，靠小卖部供我读书。冬天凌晨四点进货，夏天守店到半夜。我大学暑假回去帮忙，看她坐在小凳上数零钱，手指裂了口子，贴着创可贴还在点。那时候我就发誓，将来成家，绝不让我老婆过那种日子。”
他说着，声音有点哑，但没停下。
“所以我不敢轻易结婚，怕给不了她想要的生活。但现在我来了，因为我相信自己能一步步来。我现在没有大房子，也没有好车，但我每天记账、存钱、锻炼身体，就是想有一天能挺直腰说——跟我走，不会错。”
他说完，放下茶杯。瓷杯底碰玻璃茶几，发出“嗒”的一声。然后他抬头，看着两位长辈，眼睛没躲。
爸爸没说话，站起来进了房间。几分钟后出来，手里多了个布袋子，递给他：“这是我们老家腌的萝卜干，你带回去尝尝。”
妈妈从厨房出来，拎着一小盒酱菜：“你也别总吃食堂，这个配粥不错。”
周正洋双手接过，道谢，声音有点紧。
“下周再来吃饭。”妈妈笑了，语气比刚才温和多了。
他点头，背上包，开门走出去。楼道灯一盏盏亮起来。身后传来关门声，“咔哒”一声锁上了。
走到小区门口，路灯刚亮。他停下看表——七点二十八分。晚风吹过来，带着晚饭后的暖意。他把保温杯从包里拿出来，拧开喝了一口，水温正好。
他往地铁站走，脚步比来时轻了些。路边烧烤摊亮起了灯，油滋滋响。一个孩子追气球跑过，差点撞他，他侧身让开，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公文包侧袋里的保温杯随着走路轻轻晃，水在里面荡了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