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扎德已经在门前稳住了身形。她侧身让开通道,靴尖碾入积雪,重心下沉,枪口重新抬起来,越过丹尼尔奔跑的身影,瞄准他身后那道正在急速逼近的白色轮廓。她的手指搭在扳机上,指节微微收拢,已经触到了那层临界点。
但她没有扣下去。
太近了。丹尼尔和雪怪之间的距离不到十步,火焰弹的爆炸范围足以把两个都卷进去。她咬着牙,枪口微调,试图找到一个不会伤到队友的角度,但雪怪的身躯太大了,丹尼尔的身形几乎被它完全遮住,打哪里都可能误伤。
“帕尔瓦娜!”阿扎德的声音像一截被绷紧到极限的弦,从嗓子眼里撕出来,“快支援丹尼尔!”
缩在米娜怀里的帕尔瓦娜被那声喊震了一下。她的嘴唇冻得发紫,整张脸上只剩下眼眶周围还残留着一丝血色的余温,连睫毛上都凝了一层细霜。她抬起眼看向阿扎德的方向,又越过阿扎德看向那个正被雪怪追赶的模糊身影,像是从极深的睡眠中被强行唤醒一样,瞳孔迟缓地聚了一下焦。
她咬着牙,用尽全身力气举起那只冻得僵硬的手,胡乱地朝雪怪的方向挥出几道风刃。
那几道风刃歪歪扭扭的,毫无准头可言。第一道擦着雪怪的肩头飞过去,在它身后的雪面上切出一道浅痕;第二道直接飞高了,消失在穹顶的灰云里;第三道倒是奔着雪怪去了,但角度偏得厉害,差点蹭到丹尼尔的肩膀。
丹尼尔被那道气流擦过外套,脊背一凉,下意识地偏了一下身,但还是咬着牙继续向前冲刺,一步也没停。
雪怪被那几道歪斜的风刃打中了两道。一道切在它右前臂的外侧,割断了几缕毛发,留下一条细细的白痕;另一道打在它胸口那片已经被火焰弹烧焦的位置,虽然没造成什么实际伤害,但那种细密的、像被什么东西连续刮过的感觉还是让它愣了一下,脚步微微一缓。
就这一缓,丹尼尔又拉开了几米距离。
“继续!风刃不要停!”阿扎德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一瞬间的迟滞,声音拔高了半度,像在冷空气中点燃了一簇火苗,“打它脸!打它眼睛!”
帕尔瓦娜的眉头紧蹙着,像在用尽全力把身体里最后一点温暖挤出来灌注到指尖。她又挥出几道风刃,这次比刚才稳了一些,至少不再偏到丹尼尔身上了。但雪怪已经适应了那种程度的疼痛,不再因为风刃的刮擦而停下脚步,它只是眯了眯眼,低吼了一声,继续朝丹尼尔追了过去。
卡维站在门边,看着这一幕,心跳擂得胸腔发疼。
他手里握着那杆旧猎枪,冰冷的枪管贴着他的指腹,把低温一点点渗进他的骨头里。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冷——寒冷的环境让他的手指几乎失去了知觉,能感觉到枪身的轮廓,但那种触感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棉布,模糊而遥远。
他想起了很久以前看过的一个电影。那是学校活动室里偶尔放映的老片子,画面泛黄,音质沙哑,但他记得其中一个镜头:一个穿着黑色风衣的特工站在屋顶上,举起一把手枪,瞄准远处敌人的头颅,扣动扳机——下一秒,子弹穿过空气,精准地命中目标,那个人的脑袋像西瓜一样炸开了。
他当时坐在活动室最后一排,看着那个画面,只觉得太酷啦。
他举起枪。
枪口在雪光中微微颤动着,瞄准的方向在雪怪的躯干和头顶之间来回飘移。他的呼吸急促而浅短,呼出的白气像一层薄雾挡在眼前,遮住了部分视线。
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雪怪越来越近的脚步声、丹尼尔靴子碾入积雪的声响、帕尔瓦娜粗重的喘息、米娜压抑的惊呼——所有的声音像潮水一样涌进他的耳朵,又像潮水一样退去,留下一个干净的、空旷的听觉空间。
此刻他站在这里,身后是门,身前是正在狂奔的丹尼尔和那头越来越近的雪怪。
他想起了自己在雷殛之渊边缘时那个笃定的祈祷。
想起了那颗被米娜剑刃碰偏的子弹。想起了在娱乐场那张丝绒大床里,他看着天花板,轻声说出的那句“我好像知道怎么使用我的异能了”。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但他知道自己必须试。
我这一枪一定不会落空。
一定可以的!我的子弹肯定会由于各种因素和意外,戏剧性的击中雪怪的眼睛!。
他在心里把这句话默念了一遍,然后扣下了扳机。
“嘭——!”
枪声在雪室内炸开,比之前任何一声都更加突兀。巨大的后坐力从枪托传递到他的肩窝,震得他整条右臂都麻了,整个人踉跄着往后退了半步,靴跟在雪面上滑出一道浅痕,差点一屁股坐进雪地里。
那颗子弹脱膛而出,飞行轨迹从一开始就偏离了雪怪的身躯,歪向了左侧上方——如果按照原定的路线,它会从雪怪的肩膀上方飞过去,最终打在远处的墙壁上,连一根毛都碰不到。
然而,就在子弹飞过雪怪身侧的瞬间,一道歪斜的气流从斜后方切了过来——那是帕尔瓦娜又一道胡乱的、几乎没有准头的风刃。
风刃的边缘恰好撞上了子弹的弹体。
那道气流把子弹切开两半,改变了子弹的飞行方向——被切开的弹头在那层气流推着向下偏了大约两度,刚好在雪怪即将追上丹尼尔的那一瞬间,扎进了它睁得滚圆的左眼里。
“吼——!!!”
那声惨叫比之前任何一声吼叫都要尖锐,像是被一根烧红的铁钎直接戳进了颅腔深处。
雪怪巨大的身躯猛地一僵,前冲的势头被硬生生掐断,整头巨兽像一座被抽走了支撑的雪塔一样向前扑倒,在雪面上翻滚了两圈,巨大的身体压出一个深坑,积雪四溅。
它用前爪捂住那只受伤的眼睛,从指缝间渗出的是一缕温热的、暗红色的液体,在雪面上洇开一小片触目的痕迹。
整个房间安静了一瞬。
连风都停了。
阿扎德保持着枪口微抬的姿势,眼睛瞪大了一圈,看着那头在地上翻滚的雪怪,嘴唇微微张开,像是想说什么又没找到词。
丹尼尔已经冲到了门前,他刹住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头正在雪地上打滚的巨兽,又转头看了卡维一眼。他的呼吸急促而粗重,前胸剧烈起伏,一脸神枪手居然是我队友的意外表情。
米娜半抱着帕尔瓦娜,两个人的身体都在发抖——米娜的是因为冷,帕尔瓦娜的是因为更冷。但米娜的眼睛亮着,像两颗刚被擦过的星星,她看着卡维,嘴唇动了动,用一个只有她自己能听见的气音说了一句什么。
卡维大喜!他的猜想是正确的,又一次成功发动了异能!
他把已经打空子弹的旧猎枪往雪地里一扔,枪身陷进积雪里,只露出半截枪管。他转身冲向米娜和帕尔瓦娜的方向,一边跑一边喊:“快!快进门!”
米娜反应过来了。她用力架起帕尔瓦娜的胳膊,把那个冻得几乎无法自己站立的女人往门的方向拖。卡维赶到她们身边,从另一边架住帕尔瓦娜,两个人一左一右,几乎是把她半抬半架地推进了那片柔和的白光。
帕尔瓦娜的脚在门框边缘绊了一下,但米娜用力托住了她的腰,三个人一起消失在光门里。
丹尼尔紧接着跟了上来。他的脚步比刚才稳了一些,在门前蹬了一下,身体像一颗被弹射出去的石子,恰好卡在光门即将收拢的边缘,一闪而入。
阿扎德是最后一个。
她看见丹尼尔的身影被白光吞没,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头还在雪地上翻滚、痛苦低吼的雪怪,然后收了枪,转身跨进光门。她的动作干脆利落,靴尖没入光门的瞬间,那层柔和的白光像水一样合拢过来,将她完全包裹了进去。
白光吞噬了雪室,吞噬了雪怪渐低的痛吼,也吞噬了他们留下的足迹和散落的弹壳。
短暂的失重感之后,脚底重新踩到了坚实的地面。
丹尼尔睁开眼。
眼前一片白茫茫的模糊——从零下十几度的雪室突然进入常温环境,巨大的温差让镜片上迅速铺满了一层细密的水蒸气。
他眨了眨眼,视野里只有一团团模糊的色块在晃动,能辨认出轮廓,但看不清细节。
耳边先涌进来的是一片杂乱的、高高低低的怪叫声。
“咿咿呀呀——!”
“咕咕嘎嘎——!”
“哇卡哇卡——!”
声音密集而急促,像是一群小型的、嗓门不小的什么东西正在用一种听不懂的语言激烈地交流着,偶尔夹杂着金属碰撞的叮当声和什么东西被摔碎在石板上的脆响。
然后是卡维的声音,带着一种又惊又慌的语气:“哇哇哇!这什么情况!一上来就这么热情!”
紧接着是米娜的惊呼,细细的,像被什么东西吓到了:“啊!它们。。它们冲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