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弃俗改曲，琴归本心
钱塘破晓，薄雾漫卷西泠，千竿翠竹浸在湿软朦胧的水汽里，朝露凝于叶尖，风一动，便簌簌落满青石阶。
贾姨晨起便打理院中日用，扫竹烹茶，采买炊蔬一应俗务尽数包揽，将一院纷扰隔绝在外。竹庐之内，独留苏小小与一架七弦，半卷诗书相伴。
昔日栖身乐坊之时，坊中教习所授曲调，皆是迎合达官富商的靡靡之音。弦声柔媚婉转，字句尽是风月调情，只求哄得宾客开怀，换金银赏赐满堂。彼时她身不由己，母亲卧病需银钱续命，只能日日拨弄俗曲。指尖抚过琴弦，心中却无半点共鸣，只觉脂粉缠裹音律，污了三尺瑶琴。
如今独居临水竹舍，无外人逼迫，无生计桎梏相催，她终于能抛却往日刻意逢迎的靡靡曲调，寻贴合自身心境的弦音。
天光初亮，小小便临窗坐定，指尖轻搭琴弦，先抚一段昔日熟稔的坊中俗乐。想试试还能弹的熟稔与否？指尖流转之间，调子婉转浮华，听来悦耳，心底却只觉滞涩压抑，不过半阕，她便抬手止了弦声，眉间凝起淡淡倦怠。
“这般曲子，我再也不愿弹了。”
她低声自语，指尖细细摩挲琴身温润的老桐木纹，眼底藏着数年积压的郁气。母亲再世的时日里，多少也还是要为银钱折腰，以媚曲取悦他人。看似风光，实则将一身心气困在尘俗泥沼。如今挣脱乐坊群居束缚，断不该再让琴弦沾染些许市井轻浮。
檐外传来贾姨收置竹帚的轻响，闻声缓步走入屋内，立在琴侧静静听她所言，温声开口：“姑娘往日在乐坊，皆是身不由己，如今此处无人管束，琴弹给自己听，何须迁就旁人喜好？”
小小抬眸看向她，语声清浅带几分怅然：“姨不知其中滋味。乐坊之中，众人皆以柔靡曲调博人青睐，若独独弹清冷孤高之音，只会被宾客斥作扫兴，教习亦会苛责训诫。我十四载半生寒凉，离合悲欢尽数尝遍，心中藏着钱塘烟水、人世凉薄，哪里还弹得出那般娇柔风月之曲？”
贾姨缓步走到窗边，望着窗外钱塘浩渺江波，缓缓答话：“人心藏何光景，琴声便是什么模样。姑娘阅尽冷暖，心性本就清孤，硬要抚弄儿女风月之调，自然两相违和。不如顺着自己心境谱曲，纵是无人赏识，至少不违本心。”
短短一语，恰如清风吹散心头郁结。
小小颔首，重又垂眸落指于琴弦，此番不再刻意描摹风月缠绵，指尖轻挑慢捻，弦声一改往日柔媚。初时音声清浅，似晨雾漫过江岸，淡淡寂寥；而后曲调渐沉，藏着家破离散、丧母孤苦的沉郁；曲中段风弦骤起，如江潮拍岸，道尽世人偏见、隶身乐籍的万般无奈与悲哀；末了余音缓缓回落，归于平湖静水，是她独守竹庐、不肯折骨逢迎的坚韧与风骨。
一阕终了，余韵绕着竹庐萦绕不散。无浮华衬乐，无艳词相和，只凭七弦道尽自身半生浮沉。
贾姨静立一侧，未曾言语打扰，直至弦声彻底停歇，方才轻声叹道：“这曲子听来虽清冷，却字字句句皆是姑娘自己，方才那些宴间俗乐，万万不及此曲半分风骨。”
小小指尖轻按琴柱，唇角浮起一缕淡而沉静的笑意：“总算寻到属于自己的弦音了。从前为旁人抚琴，曲由人定，心随曲困；如今只为自己拨弦，心之所感，皆可化作琴声，不必再刻意伪装讨好。”
往后朝暮，她日日摒弃乐坊旧曲，闭门研弄新调。
观钱塘潮落潮生，便谱江潮起落之音。看翠竹朝雾暮烟，便写山水清寂之韵。感自身飘零孤苦，便把一腔沉郁，悄然填进琴曲里。
她日复一日地打磨曲调，反复调试琴音。洗去庸俗脂粉媚气，弦声愈发孤高清冷，不迎合市井俗趣，不攀附世家权贵，只忠于自己眼底所见、心中所感。
潮声日日都来，却不是日日相同。有时候潮急，江滩一边湿白的泥痕。有时潮缓，一层层拍过来，像谁在心里反复叩问。她便坐在窗边，听潮声，也听自己的琴声。
偶有路过湖畔的行人，隔墙听闻院中琴声，只觉曲调清冷寡淡，少了寻常乐伎曲子的热闹欢愉，多半听片刻，皱几下眉，便转身离去了。也有人并不在意，只当是风过竹林，听了也就散了。小小见此光景，心中并无波澜，也不强求旁人听懂。
贾姨有时端茶进来，见她依旧低头调弦，毫不在意路人冷眼，便轻声道：“外头之人只爱浮华热闹，自然听不惯这般清寂曲调，姑娘心中可会失落？”
“何须失落。” 小小抬手拢了拢垂落鬓边的发丝，目光落向窗外无边江水。
“琴是我的知己，不是取悦旁人的器物。但凡曲中藏我本心，纵使世间无人赏识，我亦可自弹自赏，不必为迎合众生，折损一身心气。昔日在乐坊，我为银钱，弹俗曲，换来母亲活命的汤药，如今无生计逼迫，自当守着本心，弹属于我苏小小的弦音。”
贾姨赞许的微笑点头，取过案上温热清茶递至她手边：“姑娘这份心性，已是难得。往后我守好院门，将那些寻欢作乐、只爱靡靡之音的商贾尽数拦在篱外，保你安安静静研曲抚琴，不受外人叨扰。”
小小接过茶盏，纤指轻轻贴着温热的瓷壁，浅抿一口温热茶汤，抬眼望向窗前千竿翠竹，江风穿竹而来，轻拂琴身。也吹散了过往积压在心底的烦闷。
从家庭遭遇变故，父母双双离世，不过两载光景，琴弦曾是她谋生的工具，也是曾经困住自己的枷锁。自今日起，七弦归本心，曲调由心造，不再困于世俗风月，只随湖山孤影，谱尽半生清凉。
那段仓促又压抑的心酸岁月就此翻篇，乐坊俗曲尽数抛却。从此竹庐琴声，独一份清冷风骨，只诉己身悲欢，不博世人欢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