晓雾漫过西泠水岸,一江烟水笼着沿岸千竿翠竹,晨风掠起细碎的竹响。
小小早月前便觅下这临水竹楼,自葬罢母亲,她独居于此处已有旬日。屋中陈设简淡,只一架七弦、半叠诗卷、数件粗木桌椅。总算褪尽了乐坊终年不散的脂粉浊香。
推窗即见钱塘浩渺,朝暮风竹有声,原是极合心意的清修之地,奈何她孤身女子,又隶身乐籍,湖畔游人往来纷杂,常有轻薄子弟总在篱外徘徊逗留,富商仆役也频频
登门邀约,日日应付周旋,扰得她内心始终不得安宁。
昨日她进城寻贾姨,二人对坐长谈,往后起居去留、炊扫杂务、待客一应分寸尽数议好。贾姨半生在市井谋生,无牵无挂,性子沉敛识趣,言谈举止,处事分寸拿捏得当,正好合她心中所求。今日便是约定一同迁居之日,只尊循着昨日定下的默契,往后相互照拂度日。
檐外忽传来轻叩木扉之声,声响低缓,不疾不徐。
苏小小正凭窗理弦,玉指顿停,垂眸收了琴弦,缓步行至院门。
竹篱轻开,贾姨立在阶下,肩头只负一只浆洗得发白的青布袱,一身素布荆衣,眉目温沉。苏小小连日悬着的心,终于踏实了几分。昨日已然深交,彼此心知根底,并无初见客套。
小小侧身微让,唇角轻轻弯起一点浅淡笑意,这是苏小小多久都没有的笑意了,连苏小小自己都记不起来了,她温柔的声音淡淡道:“姨来了。”
贾姨微笑着颔首,踏入院中,目光淡淡扫过一院竹影烟波,将包袱搁在廊间青石案上,温和的道:“昨日所言,我尽记于心,今日便搬来相伴。往后院内炊煮、扫尘、上街采买诸般俗务,皆由我一力担下,姑娘只管静守窗下琴书,不必为外物分心。”
二人并肩立在临水窗前,江雾随风漫入,沁得竹栏微湿。小小垂眸望着江面微微翻涌的烟波,指尖轻扣竹沿,心底藏着连日独撑的倦怠,轻声道:“昨日虽已将难处说尽,今日四下无人,我仍想再提一句。我落籍在乐户,世人多有偏见,往后篱外闲言、路人非议不绝,姨日日替我挡去登门俗客,难免要承旁人碎语,心中可无半分芥蒂?”
贾姨倚着窗棱,抬眼望向远水,神色安稳无波:“我奔走市井半生,冷暖闲言早已听惯,何谈芥蒂。昨日姑娘已然道明,你品行干净,不过身世飘零落于贱籍,非是自身轻薄。我只求于一处清静容身之所,能替你隔绝门外纷扰,免去你日日周旋之苦,护你安稳,于我而言已是难得心安,何来委屈?”
小小闻言,心头积压多日的惶惑悄然散了大半。自母亲离世,世间再无血亲可依,挣脱奴契、投身乐籍、独守竹庐,一路万事皆要小小年纪一人硬扛。
前几日她赴集市采买半日,归时便见两名锦衣纨绔斜倚竹篱,口中皆是轻佻窥探之语;城西绸缎商遣管家携满匣银锭登门,邀她赴私宅宴乐,几番推拒依旧纠缠不休。她本喜静,半生奔波只求一方不被逼迫的天地,偏这些风尘琐事屡屡搅乱心神。
“昨日与姨约下的待客规矩,姨可还记得?”
“分毫未忘。” 贾姨条理从容,缓缓分说:“凡携金银厚礼、设宴寻欢,只为风月消遣的商贾纨绔,一概婉辞相拒,不许踏入院阶半步;若举止端雅,只为论诗赏音的寒门士子,我再入内通传,见与不见,全凭姑娘心意。但凡言语浮浪、心存窥探之人,我自有说辞将其劝退,绝不扰你院中清宁。”
一番话条理分明,恰是昨日二人一同商定的准则。今日重述,只为彼此再做印证,免来日生出疏漏。小小望着她沉稳端方的模样,心底浮起一缕极淡的暖意,这是父母亲辞世之后,她极少流露的松弛心态。
“有姨这般周全,我总算不必日日提心吊胆,防备门外各色人等。” 小小语声轻浅,藏着卸下重担的柔和。
“我不求锦衣玉食,只盼这竹舍之内,不必屈身逢迎,不必受人轻辱,朝暮与诗书琴弦相伴,便足矣。”
贾姨侧头看向少女清瘦却挺直的身形,心底生出几分怜惜,语气愈发温厚:“姑娘年少便历经家败、丧亲、隶籍风尘万般苦楚,本该得几分安宁。此后门外一切俗扰尽归我应付,你只管守着这一方窗下天地,随心抚琴题诗,不必再为外人俗事劳神伤怀。”
小小轻轻颔首,转身取过案上粗陶茶壶,倾出两盏清茗,递一盏至贾姨手中。二人临窗对坐,江面薄雾缓缓流动,细碎的竹叶随风簌簌轻响,屋内唯有清茶淡润之气,再无半分市井喧嚣。
“院舍简陋,三餐亦只是粗茶淡饭,委屈姨在此清苦度日。”
贾姨捧盏浅啜,淡然一笑:“比起城中赁屋独居,日日仰人鼻息做工,此处临湖清静,无苛责、无驱使,于我而言,已是上好去处。我定谨守本分,不多言、不生事、不越矩,护这竹舍踏实安稳。”
闲谈片刻,贾姨起身走到院角,取过靠墙立着的竹帚,缓步清扫阶前飘落的枯黄竹屑。竹帚扫过青石地砖,沙沙声响平缓绵长,填满了往日空落落的院落。
小小独自凭窗而立,目光落向开阔江面,远水层叠连绵,水天相接处薄雾朦胧,一层淡烟横在浪头。
她当初焚去张府卖身契,却又不得已踏入世人鄙夷的乐籍;待到母亲撒手人寰,世间再无牵绊,只剩这一椽临水竹舍容她栖身。
自今日起,这座孤冷小院终有相伴之人。
浮华利诱、轻薄窥探、市井闲言,皆有贾姨替她一一阻隔。她不必再孤身抵挡世间万千凉薄,得以安守本心,栖于湖山竹影之间,伴琴书度日。
江风穿竹而过,拂散一室孤寂,往后岁月,俗事有人分担,风骨可自安然。
可这一身乐籍身份,终是槛花笼鹤,一世难以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