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莉把最后一份文件放进压缩包,鼠标停在“晋升申请材料V3”上三秒。她没点发送,又打开PDF从头看。一页页往下翻,眼睛盯着每个地方:项目编号对不对,绩效表有没有签名,预算和终版一不一样。翻到第十七页,她退回去一格,放大图片,看左下角的章印。是红的,位置也正。她松手,继续往下。
电脑右下角时间变成18:07,办公室顶灯暗了一点。她没动,等最后一页附录加载完,才合上笔记本。屏幕黑了,她听见自己咽了口水。空调嗡嗡响,隔壁没人了,只有她的工位还亮着。
她又打开电脑,解锁,进邮箱。收件人已经填好两个地址:人力部的公共邮箱和主管老陈的私人账号。她把压缩包拖进去,在正文打八个字:“晋升申请材料,请查收。”删了一个句号,又补上。附件上传成功,进度条满了。她盯着“发送”按钮两秒,手指按下去时,指甲碰到了触控板,发出咔的一声。
邮件没了,跳出“已发送”的提示。她没关页面,也没最小化,就让它留在那里。
窗外天黑了,对面楼的灯一盏盏亮起来。她坐直一下,肩膀响了一声,又塌下去。右手摸西装口袋,拿出那包HelloKitty纸巾,捏了捏,又塞回去。桌上的贴纸还在,“今日事今日毕”,荧光粉底,黑字加粗。她记得早上贴的,当时撕掉了昨天的“数据复核截止”。
她低头看手表,秒针走得稳。没有新邮件,手机也没震。手机是静音,但震动调到最强,放在桌角。只要来消息就会跳起来撞保温杯。现在它静静躺着,杯盖拧紧,里面半杯冷咖啡,表面结了层膜。
她把手放在膝盖上,背挺直,眼睛看着黑掉的屏幕。反光里有她的影子:眼镜、刘海、闭着的嘴。她不动,也不喝水。脑子里想起上周五开会的事。老陈讲完目标,问谁接新品牌案,她举了手。李婷坐在后面,没说话。后来在茶水间遇见,李婷笑着说“你胆子真大”。她回了句“试试看”,端着杯子走了。那天晚上她买了关东煮,吃了四串萝卜。
想到关东煮,胃有点空。她没找零食,只是把脚往回收了收,鞋尖碰着桌腿。右脚踝有个樱花纹身,藏在裤管下,七年了,一次都没露过。公司没人知道,连档案照片都是穿长裤拍的。当初打的时候就想好了,这是自己的事,不用告诉别人。
屏幕突然弹出新邮件提示,蓝底白字闪了一下。她眼皮一跳,手差点点上去,又停下。不是给她的,是群发通知:《关于下周全员培训签到流程调整的说明》。她把手放回去。
时间到了18:23。她想起去年这时候,也是在这里交年度总结,三个月后才知道升职名额给了别人,理由是“综合资历更匹配”。那人比她多干两年,做的项目还没她的好。她没问为什么,只在本子上写了一句:“做得好不等于被看见。”
这次不一样。这次她有《城市之光·快闪计划》的所有记录,客户表扬信原件,还有那次危机公关的报告。那天晚上十一点半她还在改声明稿,第二天早上客户说“你们反应很快”。这些都在材料里,一页不少。
但她还是不安。老陈会不会觉得她太拼?李婷有没有私下找人?公司最近省钱,升职名额会不会减少?她不知道。她只能保证交出去的东西没问题。
她把椅子往后推半尺,起身去茶水间。走廊灯感应到人,一盏盏亮起来。饮水机显示95℃,她接了半杯热水,没泡咖啡,捧着走回来。杯子烫手,她换手拿,指尖掐着杯沿。路过公告栏时,看到前两天挂上去的陌生名片还在,写着“市场调研顾问”,下面一行小字“待确认身份”。她没取下来,也没多看,继续走。
坐下后,她把水杯放左边,离键盘远点。电脑还开着邮箱页面,已发送那封邮件在最上面。她没刷新,也没关。窗外全黑了,玻璃像镜子,映出办公室的样子,灯光稀疏。
她想起大学话剧社的时候。最后一次演出前,她管后台,连演员换鞋顺序都排好了。谢幕时掌声响起来,她站在侧边没出去。学长来找她说“你才是最大功臣”,她摇头说“你们演得好”。后来写了三天情书,一直没送,现在锁在抽屉最底层,信封都没拆。
现在的感觉有点像那天。事情做完了,力气用光了,但还不知道结果。她不想打电话问老陈,也不想发微信试探。她只能等。就像当年等演出评价,等考研成绩,等第一份工作通知。
她把手伸进口袋,摸到纸质日程表。今天画了个圈,下面写着“提交晋升申请”。她用指甲在旁边划一道,做个记号。然后拿出来,压住一张报销单的边。
手机突然震动。她手一抖,水洒出来一滴,落在袖口,洇开一小片。她赶紧抽出HelloKitty纸巾擦干,再看手机——是妈妈发来的语音,一条,没文字。她没点开,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
办公室很安静,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她把纸巾团成小球,扔进垃圾桶,正好落中间。然后双手放回膝盖,坐正,看着黑掉的屏幕。荧光贴纸在昏光里还亮着,像夜里不灭的小灯。她不动,也不开新文档,就那么坐着。
空调风变了档,吹得她后颈有点凉。她没拉外套,只是微微低头。眼皮有点沉,可能是昨晚睡得晚,改材料到一点多。但她不想走。走了就是“回家等消息”,现在这样,至少还是“人在公司”。
她想起早上出门前照镜子的样子。衬衫领子整齐,珍珠耳钉戴着,头发一丝不乱。她对自己说“该做的都做了”。现在也一样。材料交了,流程走了,剩下的她控制不了。
她抬起左手看表。6:41。她不动,继续坐。水杯里的热气没了,摸着只剩温的。屏幕反光里,她的眼睛还睁着,盯着那片黑,像在等人进来告诉她“成了”。
但她知道不会有人来。这种事,都是悄悄发生的。可能明天收到回复,也可能下周开会才提。她只能等。
她把右手搭在左手上,轻轻捏了下掌心。然后松开,重新放好。
窗外,最后一盏灯也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