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交车晃了两下,轮胎压过减速带发出闷响。
林大勇的手还牵着母亲的,掌心温热,没松开。
阳光斜照进来,落在刘翠芬膝盖上,她低头看了眼,手指轻轻碰了碰腿侧。
那里不再发僵,也不再疼了。
她忽然攥紧儿子的手,声音有点抖:“以后……妈不想再拖累你们了。”
林大勇抬头看她,嘴角刚想往上扯,眼眶却先红了。
“您说啥呢。”他嗓音低了些,“您健康就是最大的事。”
刘翠芬鼻子一酸,扭头望向车窗。
玻璃映出她脸上的皱纹,还有眼角未干的湿痕。
她抬手抹了把,假装在整理头发。
车子拐了个弯,路边灵药店的招牌一闪而过。
广告词还在播:“老寒腿?三疗程根治!”
她轻声说:“以前我总怕自己走不动,耽误你上山采药。”
“现在我能走了。”
“我想做点事。”
林大勇喉咙动了动,没说话。
小时候他背着书包出门,回头总看见她在门口站着。
腰弯着,手扶着门框,一句话不说,就那么看着他走远。
后来她连站都站不稳,只能坐在小板凳上挥手。
现在她又能站直了。
还能说“我想做点事”。
他鼻尖发酸,赶紧低头假装系鞋带。
鞋带早就系好了。
他慢慢把头抬起来,声音稳住了:“您要做啥都行。”
“我给您打下手。”
刘翠芬笑了,眼角的细纹堆在一起。
“少贫。”她轻轻拍他胳膊,“你还管我?”
“我不管您谁管您。”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他们一眼,嘴角也翘了翘。
这趟车他开了半年,见过不少病人上下。
但这一对母子,他记得最清。
第一次来,女人走路一瘸一拐,儿子全程扶着,背都佝偻着。
今天再来,两人并排坐着,手拉着手,像普通人家出门逛个街。
他踩了脚油门,让车稳稳驶过坑洼。
车厢里安静下来,只有空调吹风的声音。
刘翠芬摸出手帕,是蓝底白花的那种,边角已经磨毛了。
她擦了擦额头,顺手给儿子也抹了下。
“出汗了。”她说。
“热的。”他答。
“还嘴硬。”
他又笑了,这次没憋住。
笑声不大,可肩膀抖了两下。
刘翠芬看着他笑,心里那块压了三十年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她想起昨夜睡前翻相册的事。
那张全家福还在,父亲穿着旧工装,站在中间笑着。
她指着照片跟自己说:老头子,咱儿子把你妈治好了。
你现在能放心了。
她又想起早上出门前,把血压计从米罐后面拿出来的动作。
以前每天三次,雷打不动。
今天她只看了一眼,就没再碰。
因为她知道,不用量也知道——她的血,流通畅了。
她的命,也活回来了。
“妈。”林大勇忽然开口。
“嗯?”
“等天气暖和点,我带您去山上转转。”
“你看那片野灵参地,今年长得特别好。”
“我想试试种点别的。”
“您帮我看着?”
刘翠芬怔了一下,随即点头。
“行啊。”她说,“我给你看苗。”
“浇水我也行。”
“您可别光站着指挥。”
“我才不当甩手掌柜。”
两人说着说着,又笑了。
这一次,谁都没忍着。
车窗外的城市一点点往后退。
家属院的围栏出现在视线尽头,灰墙红顶,和从前一样。
几个小孩在门口跳皮筋,嘴里唱着新编的童谣。
“大勇哥上交国家,换来灵针治我妈。”
“昨天还拄拐,今天会跳舞啦!”
林大勇听见了,脸一红。
刘翠芬倒乐了:“这词儿谁编的?”
“肯定是孙小美。”他小声嘀咕。
“挺押韵。”
“您别鼓励她。”
“孩子有才。”
公交车缓缓停靠站台。
车门打开时,一股暖风灌了进来。
林大勇先起身,习惯性伸手去扶。
刘翠芬摆摆手:“我自己来。”
她站起来,腿伸得直直的,一步跨下车厢。
脚跟落地时,没晃,也没停顿。
林大勇跟在后面,眼睛一直盯着她后背。
她走得不快,但很稳。
走到人行道上,她忽然停下。
林大勇以为她累了,赶紧上前半步。
她却转过身,拉着他的手,往自己身边带了带。
“走慢点。”她说,“陪妈走一段。”
“好嘞。”
他放慢脚步,和她并肩前行。
阳光洒在两人身上,影子拉得很长。
家属院的大门就在前方二十米处。
铁门半开着,里面传来炒菜的油烟味和收音机的戏曲声。
一个老太太拎着菜篮子走出来,看见他们,愣了一下。
“翠花?”她喊,“你这腿……”
“好了。”刘翠芬笑着说,“全好了。”
“哎哟我的天!”老太太一把抓住她胳膊,“真行了?”
“不信你让我跑两步?”
“别别别,慢点走就行!”
林大勇站在旁边,看着母亲和邻居说话。
她语气自然,站姿挺拔,脸上带着笑。
不再是那个总说“没事”的刘翠芬了。
也不是那个躲在屋里偷偷捶腿的妈妈了。
她是能走出去的人了。
老太太走了,刘翠芬转身看他:“咱们回家?”
“回。”
他们一起走向单元楼。
楼梯间光线昏暗,水泥台阶有些磨损。
林大勇走在前面半步,随时准备伸手。
刘翠芬一步一步往上走。
膝盖弯曲,脚掌踏实,没有一丝迟疑。
到三楼拐角,她忽然停住。
林大勇回头:“咋了?”
她望着楼梯上方,轻声说:“以后……我不用你天天接我下楼了。”
“可我还是想接。”
“你都长大了。”
“可您还没老。”
她笑了下,抬手摸了摸他的脸。
掌心粗糙,是常年劳作留下的茧。
但这双手,曾经给他缝过书包,熬过病粥,也曾在雨夜里把他搂进怀里。
现在这双手,也能稳稳地扶着楼梯扶手,一步步走上三楼。
“妈。”他又叫了一声。
“嗯?”
“您知道吗?”
“我最怕的不是您生病。”
“是我来不及让您享福。”
刘翠芬身子一颤,眼圈瞬间红了。
她猛地抱住儿子,手臂用力得有些发抖。
“傻孩子。”她声音哽咽,“你早让我享福了。”
“你让我……活得像个正常人了。”
林大勇没再说话。
他反手抱住母亲,下巴轻轻搁在她肩上。
楼梯间的灯忽明忽暗。
他们的影子贴在一起,分不清是谁护着谁。
许久,刘翠芬松开手,抹了把脸:“走吧。”
“回家做饭。”
“想吃啥?”
“煎蛋面,加葱花。”
“得嘞。”
他推开门,先让她进去。
屋子还是老样子,小客厅摆着旧沙发,墙上挂着全家福。
药篓放在门边,红色幸运绳垂在地上。
刘翠芬走到冰箱前,拉开柜门。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饭菜盒,最上面贴着一张便签:
“妈,今天的汤温着,加热三分钟就行。”
字迹歪歪扭扭,是林大勇写的。
她拿起便签,看了一会儿,轻轻贴回原位。
然后她打开橱柜,取出面条和鸡蛋。
锅还没烧热,眼泪先掉了下来。
一滴,砸在案板上。
林大勇站在厨房门口,没进去。
他知道,有些事,她想自己做。
他也知道,这一刻,她不是在煮面。
她是在告诉自己——
我还能当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