治疗师缓缓拔出最后一根银针。
监测仪发出轻柔的滴声,屏幕上经络图泛起淡青色光晕。
林大勇盯着母亲的手背,那里的皮肤不再发紫,指节也舒展开来。
他轻轻呼了口气,肩膀终于松了下来。
“妈,感觉怎么样?”他低声问,声音压得极低,生怕惊扰了什么。
刘翠芬动了动右腿,眉头忽然一展,“不麻了……膝盖也松快。”
她迟疑地踩了踩地,试了两步,越走越稳,脚跟落地时再没抽搐。
林大勇没说话,只是看着她一步步走到墙边,又转回来。
她的背挺直了,腰也不再佝着。
这动作他看了三十年,从小看到大,每次她弯着腰扫地、洗菜、缝衣服,都像被什么压着。
现在那股劲儿没了。
主治医生推门进来,手里拿着初诊档案,翻到第一页就愣住。
“三个疗程?”他抬头看向治疗师,“确定是三个?”
“编号E3078,刘翠芬,三次预约记录齐全。”治疗师点头。
医生快步走到监测屏前,手指划过数据流,“经络通畅率98.6%?气血循环恢复至青年水平?”
他猛地看向刘翠芬,“您这老寒腿三十多年了吧?按常理至少要半年调理。”
刘翠芬站在原地,一手抚着腿侧,另一只手慢慢摸上后腰。
那里曾经一碰就疼,连翻身都要咬牙。
她反复揉搓着,像是在确认这不是梦。
片刻后,眼泪无声滑落。
“三十年了啊……”她喃喃道,“我终于能站直了。”
林大勇喉咙一紧,赶紧低头假装整理药篓带子。
他不想哭,可眼眶发热,鼻尖发酸。
他知道这三十年是怎么过来的。
冬天她跪在地上擦地板,膝盖冻得发白;下雨天去菜场,回来腿肿得像馒头;他发烧那夜,她背着他在泥路上跑了两公里,第二天整个人瘫在床上动不了。
那些年她不说痛,只说“老毛病”,却总在夜里偷偷捶腿。
现在她站在这儿,腿不抖,腰不弯,像个普通人一样走路。
医生拿起笔快速记录,“效果远超预期,我要上报科研组。”
说完匆匆离开,脚步比进来时快了一倍。
治疗师收拾器械,临走前看了母子俩一眼,嘴角微扬。
林大勇扶着母亲走出诊室,走廊阳光正好,照在她花白的短发上。
他掏出水杯递过去,“以后能跟我上山采药了。”语气轻松,像在聊天气。
刘翠芬接过杯子,手指摩挲着杯壁,轻声回:“你小时候总怕我摔着,现在倒嫌我拖后腿?”
话带笑意,眼里还有泪光。
林大勇低头笑了笑,没接话。
他看着母亲自然翘起的脚尖——那是从前绝不会做的动作,因为一抬就会抽筋。
此刻她却毫无顾忌,甚至轻轻踢了踢地面。
他心头一热,只觉这些年的奔波、上交、排队、等待,全都值了。
长椅靠窗,母子俩并排坐下。
阳光晒在膝盖上,暖烘烘的。
刘翠芬小口喝水,喉头微微滚动。
林大勇望着窗外,军区医院的梧桐树叶子开始泛黄,风一吹,晃得人睁不开眼。
“你还记得十岁那年,我在山上摔了?”他忽然说。
刘翠芬扭头看他,“怎么不记得?腿磕破一大块,还是你自己爬回来的。”
“你说了一句,‘别怕,妈在’。”
“我说过很多次。”
“可那次我记得最清。”
他顿了顿,没再往下说。
那时候他以为只要跑得快、采得多,就能让她少受点罪。
后来他有了系统,上交资源换医疗资格,排了三个月队才轮到灵针治疗。
每一针下去,都是希望扎进现实里。
现在她坐在这儿,腿好了,能走了,还能笑。
这就够了。
“你爸要是还在,肯定高兴。”刘翠芬忽然开口。
“他也该放心了。”
林大勇点点头,“嗯,他能放心了。”
风吹进来,带着艾草香和消毒水味。
远处有孩子哭闹,护士推着轮椅走过。
一切如常,却又不一样了。
刘翠芬把空杯子放进帆布包,动作利索,没再皱眉。
她伸手拍了拍儿子的大腿,“行了,别傻坐着,回家做饭去。”
“你想吃啥?”他问。
“红烧肉,多放姜。”
“得嘞。”
他站起来,习惯性伸出手,想扶她。
她摆摆手,“不用,我自己能走。”
说着便起身,步伐平稳,鞋跟敲在瓷砖上哒哒响。
林大勇落在后面半步,眼睛一直跟着她。
直到看见她拐弯时不扶墙,上下台阶不用手撑膝盖,他才真正松了口气。
他们在三楼走廊尽头停下。
电梯还没到,母子俩靠着窗台等。
玻璃映出两人的影子,肩并肩,一个高一个矮,却都站得笔直。
刘翠芬忽然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后腰。
那里曾经贴满膏药,现在只剩一层薄衣。
她笑了下,转头对儿子说:“明天我去王家菜摊,得把欠她的鸡蛋还上。”
“哪有欠?”
“去年我腿疼没法出门,她天天给我送菜。”
“那你多买两把青菜就行。”
“不行,得还。”
林大勇咧嘴,“你这脾气,跟我一模一样。”
她瞪他一眼,“谁像你?整天神出鬼没。”
“我这是正经工作。”
“上交国家?”
“对,上交国家。”
两人笑起来,笑声不大,却在走廊里传得很远。
电梯到了,门缓缓打开。
里面站着几个穿病号服的老人,看见他们,有人认出来。
“哎哟,这不是上次那个孝顺儿子吗?”
“妈的腿好了?”
“好了好了!”林大勇笑着答。
“真见效啊!我也让我闺女给我报个名!”
一群人热情打招呼,让出位置。
母子俩走进去,站定。
数字跳到1,电梯开始下行。
刘翠芬看着楼层灯一个个熄灭,忽然说:“以后别老往山上跑,危险。”
“我不怕。”
“你不怕,我怕。”
林大勇没说话,只是把手轻轻搭在她肩上。
她也没躲,任由他扶着。
叮的一声,一楼大厅到了。
门开时阳光刺眼。
林大勇眯起眼,看见门口停着一辆绿色电动公交,车牌写着“军医专线”。
他还看见候诊区长椅上坐着一对母子,女人蜷着腿,男孩小心翼翼给她揉膝盖。
那一幕像极了多年前的自己。
他牵起母亲的手,走下台阶。
她的脚步很稳,每一步都踩实了地。
公交司机看见他们,主动按下开门键。
“上车吧,免票的。”他笑着说。
林大勇扶母亲先上,自己随后跟上。
车厢干净,暖气足。
他让母亲坐在靠窗位,自己挨着她坐下。
车子启动前,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球科大楼。
三楼某个窗口,似乎有个人影在挥手。
他没看清是谁,也没多想。
车缓缓驶出医院园区,拐上主路。
路边的灵药店招牌闪着金光,广告语写着:“慢性筋骨病,三疗程见效”。
林大勇望着窗外,嘴唇微动,没发出声音。
但他心里清楚:
这一次,不是别人见效。
是他妈,真的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