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大勇是被窗外的鸟叫吵醒的。
昨晚睡得不算踏实,胸口那枚奖章贴着皮肤,冰凉了一整夜。
他摸了摸内袋,奖章还在,边缘有点硌人。
翻身下床,药篓静静立在墙角,小夜灯还亮着,光晕照着地板上一小块空地。
他走过去关灯,顺手把奖章从衣服里抽出来看了看。
拉环弯得歪七扭八,胶片上的字迹倒是工整,像道军令。
刚想塞回口袋,一眼看见厨房冰箱门上多了个磁铁贴,正牢牢吸着那枚奖章。
他愣住,几步冲过去,手指刚碰到金属边,又缩了回来。
冰箱周围贴满了便签纸。
“今日灵蔬已清洗”——蓝笔写的。
“灵米泡好”——红笔加粗。
“你最爱吃的酱菜续缸了”——底下画了个笑脸。
奖章就夹在这些日常提醒中间,像被供了起来。
他伸手想取,手指悬在半空,没敢碰。
这位置太显眼了,谁来家里第一眼就能看见。
正犹豫着,听见钥匙开门的声音。
王翠花提着两颗灵白菜走进来,围裙都没换,一进门就嚷:“嫂子!今早的灵菜新鲜得很!”
刘翠芬从厨房探出头,脸上带着笑,“快进来快进来,给你留了热茶。”
王翠花把菜放在桌上,甩了甩手,“哎哟这天越来越暖和了。”
话音未落,刘翠芬已经拉着她走到冰箱前,“快看快看!我儿子得的奖!”
王翠花仰头一看,眼睛瞪圆,“哎哟喂!这是啥荣誉?”
“家庭贡献奖!”刘翠芬声音亮得能穿墙,“昨晚炸厨房,要不是我儿子反应快,结界符一贴,火球都冲到天花板了!”
林大勇站在厨房门口,耳朵瞬间烧起来。
“那火球比西瓜还大!”刘翠芬比划着,“他一个箭步冲上去,门框都烫手,硬是把符纸贴准了!”
王翠花张大嘴,“我的老天爷!大勇你可真敢上啊!”
“妈……”林大勇低声喊,“别说了……”
“咋不能说!”刘翠芬回头瞪他一眼,“我儿子拼了命护家,还不让妈夸两句?”
王翠花连连点头,“该夸该夸!这奖比单位发的还有分量!”
“就是个拉环做的……”林大勇低头搓手。
“拉环怎么了?”刘翠芬一拍冰箱门,“心意到了就行!再说了,这可是组织颁发的正式荣誉!”
王翠花凑近瞧了瞧胶片里的字,“还是手写的呢,多真挚!”
“那是当然!”刘翠芬挺起胸,“我三个闺女都在修仙局上班,她们联合评的,能假得了?”
林大勇嘴角抽了抽,心说你们仨昨晚就是临时起意瞎闹的吧。
“大勇啊。”王翠花转头看他,“你这奖要是拿去展览,咱幸福里小区都得挂牌‘英雄家属楼’!”
“别别别。”他摆手,“真没啥。”
“咋没啥?”刘翠芬语气一沉,“你要不在,这房子早塌了。”
这话轻飘飘的,却像石头砸进水里。
林大勇抬头看她,母亲脸上没有夸张的表情,只是平静地说出这句话,仿佛在讲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王翠花见状,拍拍他肩膀,“行啦,你妈为你骄傲,有啥不好意思的。”
刘翠芬又拉着她讲起昨晚三人如何开会、如何颁奖、如何命名奖项编号,“HJ-211”,说得头头是道。
林大勇靠在门框上,听着听着,耳根的热劲儿慢慢褪了,心里反倒涌上一股暖流。
他知道,在母亲眼里,这不是什么系统任务,也不是什么贡献值兑换,这就是她的儿子,实实在在地保护了这个家。
等王翠花提着白菜离开,屋里安静下来。
他端了杯茶走到阳台,见母亲还在冰箱前,拿抹布轻轻擦奖章表面。
“妈。”他轻声说,“其实真没啥。”
刘翠芬回头一笑,“咋没啥?你爸当年采药摔下山,我就指望你能平平安安长大。”
她顿了顿,“现在你不光活着,还能撑起这个家。”
林大勇没接话,低头吹了吹茶面。
热气往上窜,模糊了视线。
他默默回屋,从药篓夹层里摸出一张旧照片。
泛黄的相纸,二十年前的全家福。
父亲坐在桌头,穿着洗白的工装,手里端着粗瓷碗。
母亲年轻,头发乌黑,笑得眼角还没皱纹。
四个孩子挤在一起,他坐在最边上,手里抓着半个馒头。
他拿着照片走到冰箱旁,轻轻夹在侧面,和奖章平行。
刘翠芬看见,动作停了。
她盯着照片看了很久,忽然伸手摸了摸儿子的头,“你是咱家的顶梁柱。”
林大勇笑了笑,没说话,只把茶杯递过去。
刘翠芬接过,喝了一口,眯眼看着窗外。
阳光正好,照在阳台上那三盆灵植上。
灵辣椒的叶子微微晃动,像是在回应什么。
林大勇坐在小凳上,捧着杯子,目光落在母亲身上。
她一边哼着不知名的调子,一边往锅里倒米。
动作熟练,背影安稳。
可就在她弯腰掀锅盖时,右手习惯性地按了按腰侧。
林大勇眉头微不可察地一皱。
他知道,那是老毛病,每年湿冷时节都会疼。
以前穷,舍不得去医院,硬扛着。
后来姐姐们回来了,偷偷带她检查,说是慢性劳损,不算大病,但也不能拖。
他低头看着茶杯里漂浮的茶叶,心想这几天得问问秦雪舟有没有温和点的调理法子。
正想着,刘翠芬回头招呼,“饭好了,过来吃。”
他应了一声,放下杯子起身。
走过冰箱时,又看了一眼那枚奖章。
拉环在阳光下闪了闪,像一枚真正的勋章。
他没再觉得尴尬。
反而觉得,它就该挂在这儿。
吃完饭,他主动收拾碗筷。
刘翠芬坐在阳台小凳上,捧着茶杯晒太阳。
他刷完最后一个盘子,擦干手走出来,见母亲闭着眼,脸朝向阳光。
风吹起她几缕花白的短发。
他轻手轻脚搬了个小凳,坐在旁边。
没说话。
也没必要说。
这一刻,他不再是那个需要被保护的孩子。
他是这个家的一部分支柱,是母亲可以依靠的人。
刘翠芬睁开眼,看了他一眼,笑了。
他也回了个笑。
母子俩就这样坐着,晒着太阳,影子在地上慢慢挪动。
远处传来小孩嬉闹的声音。
邻居家的狗叫了两声。
风从阳台穿过,吹动了冰箱上的一张便签纸。
奖章在阳光下,又闪了一下。
林大勇看着母亲揉了揉膝盖,动作很轻,像是怕被人发现。
他记下了。
明天的事,等明天再说。
现在,就让这一刻多留一会儿。
他端起凉透的茶,抿了一口。
苦味散开,回甘很慢,但确实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