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大勇坐在休息区第三张塑料椅上,手指抠着报告边缘的毛边。
纸页翻到“赤炎椒”命名那行,他念了三遍还是觉得怪。
这名字听着像炸药代号,不像能下饭的东西。
阳光斜照在茶几上,水杯底还剩半口温水。
脚步声从走廊传来,比刚才那名工作人员轻得多。
一个穿灰衬衫的文职人员走过来,胸前工牌晃得反光。
“林大勇同志,请随我来。”他声音平直,没表情。
林大勇起身时膝盖咔了一声,低头拍了拍裤管灰。
两人一前一后走过检测区,门禁嘀响两声。
墙上《灵植安全操作规范》换了新框,字迹更小更密。
他瞄了一眼第七条:**民间样本须经三级审核方可立项**。
心想自己那份申报表算不算踩了红线。
拐过转角,前方墙面刷成浅绿色,挂着块未启用的牌子。
灰衬衫停下,抬手一指:“到了。”
林大勇抬头,铁皮牌子刚钉上去,漆还没干透——**灵植应用研究所**。
门开,袁守仁站在门口,头发梳得服帖,中山装领口扣严实。
左胸口袋别着三支钢笔,最外那支金尖闪亮。
他看见林大勇,咧嘴一笑,露出缺了半颗的门牙。
“小伙子,咱们的合作,现在才真正开始。”
林大勇愣住,手里报告攥得更紧。
袁守仁伸手接过文件,翻到末尾签名处,点点头。
“你这字写得歪,但态度端正。”他说完转身,“进来吧,挂牌仪式五分钟前结束。”
办公室走廊铺了新地砖,踩上去有点滑。
两侧门牌编号整齐,全是“研一”“研二”开头。
尽头是会议室,门虚掩着,里面传出翻纸声。
袁守仁推门进去,拍了下掌:“人都齐了?那就开会。”
长桌坐满穿白大褂的,有老有少,全都抬头看。
投影幕布上列着三项议题:研究方向、首期项目、协作机制。
林大勇被安排在靠门的位置,椅子矮了半截,得仰头听。
主持人戴眼镜,念文件语速快得像报菜名。
“所有高活性灵植必须经过三级稀释方可进入食品链。”
这句话蹦出来时,林大勇耳朵一竖。
他想起早上炒蛋时顺手炸的那块辣椒,油锅噼啪响。
当时辣味确实淡了,可吃完半小时手心冒热气。
他举手,声音不大:“我在家试过用油炸……”
全场静了两秒。
记录员抬头,笔尖停在纸上。
袁守仁眼睛突然亮了:“说下去。”
林大勇咽了口唾沫:“就一小块,炸完不呛人,吃后像练功前热身。”
会议室嗡地一声,有人低声记下“热效能转化”。
袁守仁一巴掌拍在桌上:“那就定首期项目为‘灵辣椒酱’!”
话音落地,没人反对。
有人提备案流程,有人问产能测算,问题堆成山。
林大勇听不懂“稀释梯度”“单位富集量”,只记住两个词:**可量产、可推广**。
会议结束前形成纪要,打印出来盖章。
标题写着:《关于启动“灵辣椒酱”功能性调味品研发项目的决议》。
袁守仁签字时笔太急,墨水洇开一小片。
他吹了吹纸,递给林大勇:“你那份报告附在后面,算第一份民间数据源。”
林大勇接过文件夹,指尖碰到底层一张纸。
抬头看见公告栏,新贴了《灵植资源协作申报指南》。
下面围了几个人,议论声飘过来。
“以后阳台种棵薄荷都要报备?”
“积分换啥?洗衣液还是医保抵扣?”
“这不是把修仙变居委会登记吗?”
他盯着指南第五条:**民间贡献者纳入国家科研协作体系,享优先参与权及基础奖励**。
心里咯噔一下。
自己交辣椒时根本没想这些,纯粹怕出事。
现在倒好,成了“首批协作试点成员”。
袁守仁不知何时站到身边,手里拎着个牛皮纸袋。
“接着。”他往林大勇怀里一塞。
打开一看,红封面烫金字:**灵植应用研究所协作成员聘书**。
底下印着国徽和一株灵稻图案。
“你不是来被管的。”袁守仁看着公告栏,声音低了些,“你是来一起建规矩的。”
林大勇捏着聘书边角,指腹蹭到浮雕纹理。
那感觉陌生又沉实,不像采药篓的粗麻绳,也不像系统提示音。
他忽然意识到,那个在野山里挖根刨土的自己,正在一点点消失。
再往后,可能连进山都要先填申请表。
可这规矩,总得有人开头立。
袁守仁拍拍他肩膀:“下午培训会,别迟到。”
说完转身回办公室,哼起了《在希望的田野上》。
调子跑得离谱,但唱得理直气壮。
林大勇站在原地,聘书贴着胸口。
走廊窗外,风把树影刮得乱晃。
他低头看鞋尖,沾了点早晨跑路时蹭的泥。
这双鞋走过悬崖、钻过岩缝、踩过蛇蜕,今天却站在这儿,等着参加一场培训会。
公告栏旁有面镜子,映出他半张脸。
眼圈有点黑,嘴唇还微微肿着。
可眼神不一样了。
不再是被人推着走的愣头青,也不是躲在药篓后的采药仔。
他整了整衣领,把聘书塞进内袋。
纸张摩擦胸口,像有股劲儿顶着肋骨。
培训室在二楼东侧,门牌写着“研一〇三”。
他推门进去时,里面已坐了七八人。
有穿军装的,有戴眼镜的,还有个女研究员正调试投影。
没人问他身份,也没人多看一眼。
他就近坐下,椅背硬得硌腰。
女研究员点开PPT,首页标题是:《灵植食用安全基础规程》。
第一张图就是赤炎椒的显微结构,细胞间隙标着灵气流动箭头。
林大勇盯着看了十秒,忽然笑了一下。
这玩意是他从自家花盆里摘下来的,现在上了国家级课件。
培训开始,讲的是毒理分级标准。
“一类灵植禁止直接摄入,如鬼面藤、蚀骨兰……”
他听着听着,脑子里冒出王翠花摊位上的灵空心菜。
那菜叶边上带紫纹,跟资料图里的鬼面藤有点像。
回头得提醒她别乱卖。
讲到第三章“家庭烹饪场景风险控制”,他坐直了些。
屏幕上出现灶台示意图,标注“油温不得超过一百八十度”。
他记得自己炸辣椒时火开得挺大,锅都冒烟了。
难怪吃完手脚发热,搞不好差点把自己炼废。
课间休息,旁边穿迷彩服的大哥递来一瓶水。
“听说你就是上报赤炎椒的那个?”
林大勇点头。
“胆子够肥。”大哥咧嘴,“我们侦察兵都不敢生啃辣椒王。”
他挠头:“我没想那么多,就是尝了一口。”
“这就对了。”大哥拍拍他,“科学第一步,不就是有人敢试嘛。”
第二节课讲备案流程,全是表格和编号规则。
林大勇掏出笔,在本子上画了个简易流程图。
从发现→上报→检测→立项→推广,环环相扣。
最后停在“餐桌即道场”五个字上,画了个圈。
课程结束,发了本蓝色手册《灵植协作者基础知识读本》。
封底印着一行小字:**每一份平凡的坚持,都是文明的火种**。
他翻到最后一页,空白处被人用铅笔写了句:**别怕麻烦,规矩是活人定的**。
走出培训室,走廊灯光比上午亮了些。
他摸了摸内袋,聘书还在。
远处传来打印机响,有人在喊“袁老要的名单”。
他没过去凑热闹,靠墙站了一会儿。
手机震了一下,是母亲发来的消息:**今晚炖灵鸡,早点回来**。
他回了个“好”字,把手机放回去。
抬头看天花板通风口,灰尘在光柱里打转。
这里不再是临时接检点,而是正经研究所。
以后会有更多人带着自家种的灵草来申报。
有人为治病,有人为赚钱,也有人只为证明自己没看错。
而他林大勇,是第一个把花盆里的东西送进国家实验室的人。
脚步声靠近,是刚才发聘书的行政人员。
“林同志,明天九点研一〇五室,参加辣椒酱配方初筛会。”
他点头:“我知道了。”
对方走远,他仍站着没动。
风从窗缝钻进来,掀动公告栏一角。
那张《申报指南》微微翘起,像在招手。
他忽然觉得,这地方虽然规矩多,但至少,门是开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