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漫过屋檐,姜绾坐在院中石凳上翻记事册。
夹着银杏叶的纸页被风吹得微微翘起,她指尖轻轻摩挲那道折痕。
昨夜他收起婚书草稿时的眼神还在眼前,沉静又笃定。
她正想着春日裁衣铺的事,忽然听见街角一阵骚动。
“快看!八百里加急!”有人惊叫。
马蹄声像刀劈开长街的宁静,尘土扬得老高。
一骑黑甲直冲宫门,令牌高举,守卫连拦都来不及伸手。
姜绾的手指猛地一颤,册子差点滑落膝盖。
她听见街边小贩的心声炸开了锅:“边关出事了……云州破了!”
“北戎打进来啦!”隔壁茶肆的伙计抖着手端茶碗。
府里仆从脚步杂乱,低声传话:“大理寺卿被紧急召进宫了!”
她合上册子站起身,袖口的玉佩轻碰了一下腕骨。
阳光还是暖的,可她背脊泛起一层凉意。
谢无涯才刚能好好走路,才刚说了要请三个月假。
这才第三天。
她望着皇宫方向,手指不自觉掐进掌心。
——别又是梦一场。
她怕刚抓住的安稳,转头就被撕碎。
宫中灯火未熄,御前殿烛影摇晃。
皇帝坐在龙椅上,脸色铁青地听完军报。
“北戎新王阿古拉亲率十万大军南下。”太监读到这儿嗓子发抖。
“云州城破,三座边城接连告急。”
满朝文武哗然,有老臣当场跌坐回位,拐杖咚地砸地。
谢无涯站在阶下,玄色官服衬得他身形更削瘦。
他没说话,可指节已绷得发白。
“守将绝笔血书在此。”皇帝把染血的布条扔在案上。
“城在人在,城亡人亡。末将力竭,愧对圣上。”
字迹歪斜,最后几笔全是血渍。
大殿安静了一瞬,随即炸开吵嚷。
“割让三城换太平!”户部尚书跪地磕头,“百姓要紧啊!”
“放屁!”兵部侍郎拍案而起,“一退再退,国还有没有骨气?”
“谢卿以为如何?”皇帝忽然看向谢无涯。
他抬眼,声音不高,却压下所有喧嚣:“臣愿领兵。”
皇帝盯着他看了许久。
“你有几成把握?”
谢无涯站得笔直,目光未移:“有她在,十成。”
满殿死寂。
大臣们面面相觑,窃语四起。
“她?哪个她?”
“莫非是永安郡主?一个女人能挡十万敌军?”
“荒唐!简直疯了!”
唯有皇帝沉默着,眼中闪过一丝深思。
姜绾被引至偏殿等候,宫人端来热茶她也没碰。
她听见百步之外大殿里的争吵,一句句往脑子里钻。
“谢无涯疯了!一个人去送死吗?”某位大臣心声尖锐。
“那个‘她’到底是谁?难不成真信女子能退敌?”另一人冷笑。
她低头看着手帕,指尖用力到发麻。
忽然,一道熟悉的声音刺穿嘈杂——
“有她在,十成。”
是谢无涯的心声。
清晰,坚定,毫无迟疑。
她浑身一震,手帕被攥成一团。
那一瞬她还听见了别的——
“只要她平安,我必归来。”
这句话没说出口,却在他心底滚过千遍。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里怯意散尽。
她不是只会躲在后方的人。
她的读心术听得见敌人最深的恐惧。
她能知道谁在撒谎,谁能被策反,谁早已厌战。
她能成为他的眼睛,替他避开陷阱,识破诈降。
她不是累赘。
她是武器。
大殿外廊下,谢无涯立在夜风里等旨意。
皇帝尚未宣诏,他也不急。
衣袍被风吹得微扬,眉间旧疤在烛光下若隐若现。
他知道她在偏殿。
他知道她听见了。
他不怕她担心,他怕她不信自己。
可他说了“十成”,就是真的十成。
因为他信她。
比信命还信。
姜绾坐在偏殿角落,终于松开掐着手帕的手。
掌心印着深深的褶痕,有点疼。
她摸了摸腰间玉佩,想起他昨夜塞婚书草稿的动作。
那么郑重,又那么笨拙。
她忽然笑了下。
笑完,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北戎要打,那就打。
她陪他走到这一步,就不会让他一个人上战场。
她不是从前那个听见心声就想逃的社恐了。
她是永安郡主,是能听懂万人心声的活情报库。
她能让他赢。
宫门外传来更鼓声,三更了。
皇帝仍在内殿审阅军报,迟迟未下决断。
主和派还在争,主战派不肯退。
谢无涯始终站在廊下,一动不动。
风吹乱了他的发,他也没抬手去理。
他只想着偏殿里的她。
有没有喝那杯茶。
有没有头痛发作。
有没有因为他一句话,又开始胡思乱想。
他想转身去找她,可职责在身,一步不能动。
他只能等。
等一个出征的命令,也等一个让她安心的机会。
姜绾听见一位老太监心里嘀咕:“这仗要是打了,得死多少人啊。”
另一个宫女心想:“我家哥哥就在北境当兵,千万别出事。”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写过药方,递过毒丸,也喂过昏迷的他吃粥。
现在,它还能做什么?
她想起毒瘴沼泽里,她靠读心术识破埋伏。
那时她就知道——这能力不是诅咒,是刀。
她可以把它磨得更利。
大殿内,皇帝终于开口:“谢卿,三日后点兵出征。”
“臣遵旨。”谢无涯抱拳,声音沉稳。
“但有一事。”皇帝顿了顿,“你所说‘她’,需随军同行否?”
满殿皆惊。
谢无涯抬头:“若陛下允准,臣恳请带永安郡主同往。”
“荒谬!”礼部尚书跳起来,“女子岂可入军营!”
“闭嘴。”皇帝冷冷扫他一眼,“她破过三桩奇案,救过两名重臣。你说她不能?”
那人顿时哑火。
“准了。”皇帝最终道,“永安郡主可随行参议军机。”
圣旨未下,消息却已传开。
偏殿里,姜绾听见宫人议论:“郡主真要上战场?”
“听说她懂巫术,能听天意。”
她没解释。
她只把记事册翻到最后一页,抽出一支炭笔。
写下四个字:边疆布局。
底下空白一片,等她填满。
谢无涯走出大殿时,天边已有微光。
他没回府,径直走向偏殿。
宫门开启,他看见她坐在那里,低着头写字。
炭笔沙沙响,像春蚕啃叶。
她听见脚步声没抬头,只问:“定了?”
“定了。”他说,“三日后出征。”
她嗯了声,继续写。
他走近,看见纸上画着北境地形,标注密密麻麻。
“你在做什么?”
“整理我能听到的心声类型。”她说,“比如北戎士兵,最怕什么,想什么。”
他静静看着她侧脸。
阳光照进来,落在她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她不再抖了。
也不再躲了。
她迎着风暴站起来了。
他忽然觉得,这场仗,他们一定能赢。
他伸出手,轻轻覆上她握笔的手背。
温的。
稳的。
不像从前那样总在发抖。
她停下笔,没抽开手。
两人就这样坐着,谁也没说话。
远处传来宫门落锁的声响,一天又要开始了。
她忽然说:“我会活着回来。”
他点头:“我知道。”
她转头看他:“你也一样。”
他盯着她眼睛,一字一句:“我答应你。”
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动桌上纸页。
那张写着“边疆布局”的纸轻轻翻了个角。
露出背面一行小字:他若出征,我必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