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无涯睁眼时,天光已从窗棂斜照进屋。
姜绾还伏在床沿,手搭在他腕上,呼吸轻得像羽毛扫过。
她没醒,但眉头微蹙,指节泛白。
他知道她在读心术的余震里挣扎,偏头痛又犯了。
他想抬手替她揉一揉太阳穴,可动作刚起,就被她抢先一步按住。
“别动。”她嗓音哑,“脉象还没稳。”
柳如烟掀帘进来,药箱搁在案上发出闷响。
她指尖搭上谢无涯手腕,三息后松开,嘴角终于有了点弧度。
“第三丸药效已融,经脉通畅,心火平复。”她说完合上药箱,咔嗒一声扣紧。
她转身要走,临门顿步,回身拍了拍姜绾肩头。
那一下不重,却让姜绾猛地睁眼。
柳如烟没回头,心里的声音却清清楚楚钻进姜绾脑子里:“这男人以后不用死了。她不用守寡了。挺好的。”
姜绾鼻子一酸,差点破防。
她低头咬唇,把那股热意压回去。
柳如烟走了,脚步干脆,再没回头。
药房静下来,只剩香炉里一缕青烟缓缓盘旋。
谢无涯坐起身,第一次发现脊背挺直竟如此轻松。
没有绞痛,没有冷汗,没有毒血逆流的灼烧感。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掌纹清晰,指节有力,再不是那个每月十五就要泡冰泉的残躯。
他翻来覆去看了几遍,忽然笑了下。
姜绾听见他心里说:“原来普通人的手,是长这样的。”
她没应声,只把药碗端过来,吹了吹递给他。
他接过碗,指尖擦过她手背,温的。
从前他碰谁都要戴手套,怕沾血,怕染毒,怕留下痕迹。
现在他敢空着手接她递来的东西了。
他喝完药,碗放回案上,起身往外走。
姜绾跟上去,脚步落在他身后半尺。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回廊,阳光洒在石板路上,晃出细碎金斑。
院中那棵银杏树还在,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就簌簌作响。
谢无涯站在树下,仰头看叶隙间漏下的光。
他缓缓摊开双手,像在接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姜绾站到他身边,没说话,只轻轻靠上他肩头。
她听见他心里在数日子:第十天服第二丸,第三十天服第三丸,今天是第三十一日。
然后是一段沉默。
接着,画面浮现——红烛,喜帕,门槛上撒的枣栗,还有她穿着大红嫁衣跨火盆的样子。
他没想完,怕惊扰她,念头一闪即逝。
但她全听见了。
她不动声色,手指悄悄勾住他袖角。
他知道她听见了,也没躲。
风吹得厉害,一片银杏叶打着旋儿落进他衣领。
他抖了抖肩,没去拿。
姜绾伸手取出来,夹进袖中记事册。
“留着当书签。”她小声说。
他侧头看她,眼角有细纹,唇色偏淡,眼下青黑未褪。
他知道她累坏了。
这三个月,她没睡过一个整觉。
听心声耗神,炼药费力,还要应付他毒发时的失控。
他曾掐住她脖子抵在墙上,也曾一刀劈开床柱怒吼“滚”。
她都扛下来了。
现在她靠在他肩上,轻得像片叶子。
他抬手,迟疑一瞬,才将她额前碎发别到耳后。
指腹蹭过她眉骨,停在眼角。
“瘦了。”他说。
她摇头,“你才瘦。”
他确实瘦,脸颊凹下去一块,肩胛骨支棱着,像要把衣服戳破。
二十年毒损不是一时能补回来的。
但他站得稳,走得直,眼神清明。
这才是最要紧的。
他低头看着自己空着的手,忽然想起什么。
他从怀中掏出一枚铜牌,边缘磨得发亮,上面刻着“大理寺卿”四个字。
这是他当差用的腰牌,从前从不离身。
他盯着看了许久,慢慢塞回怀里。
姜绾听见他心里说:“以后不必天天去了。”
她心头一跳,没敢接话。
他又说:“我想请三个月假。”
她还是不吭声,耳朵却红了。
他知道她在等他把话说完。
但他不说了,只把腰牌换了个方向,让它贴着心口那一面朝外。
风停了片刻,树叶也不响了。
远处传来打更声,一下,又一下。
姜绾忽然觉得鼻子发酸。
她用力眨了眨眼,把那股湿意憋回去。
“你要歇三个月?”她问,声音有点抖。
“嗯。”他说,“先把身子养好。”
她点头,“该养。”
他又说:“顺便……办点私事。”
她假装没听懂,“什么事?”
他不答,只侧头看她。
阳光落在他脸上,照出一道旧疤,从眉尾划到颧骨,颜色浅淡。
那是五岁那年火场留下的。
她伸手摸了摸,指尖温热。
“不疼了?”她问。
“早就不疼了。”他说。
她收回手,低声道:“那就好。”
他忽然握住她手腕,把她拉近半步。
两人肩并肩站着,影子叠在一起,被拉得很长。
他没看她,目光投向院子尽头那扇门。
他知道她听见了。
他知道她知道他在想什么。
但他不说。
她也不问。
他们之间从来不需要把话说尽。
她靠着他,闭上眼。
阳光晒得人发懒,耳边只有风过树梢的沙响。
她听见他心跳声,平稳有力,再不是从前那种断断续续的抽搐。
她想,这就够了。
别的,慢慢来也行。
她听见他心里又冒出一句:“我想堂堂正正娶她。”
她嘴角动了动,没睁开眼。
他知道她笑了。
他也不动,任她靠着,像棵老树撑着藤蔓。
院门外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
是亲卫例行巡查。
谢无涯没回头,只微微侧身,把姜绾护在树影里。
那人走过,抱拳行礼,继续前行。
风又起了,卷起地上落叶,打着旋儿飞起来。
姜绾睁开眼,看见一片叶子贴在谢无涯背上,像枚小小的封印。
她伸手揭下来,夹进袖中册子。
“留着。”她说。
他问:“留着干什么?”
她笑:“当凭证。”
“什么凭证?”
“你活下来的凭证。”
他愣住,随即低笑一声,手臂轻轻环住她肩膀。
她没躲,顺势往他怀里缩了缩。
阳光暖得让人想睡。
她真有点困了。
可她不敢睡。
怕一睁眼,他又倒在血泊里,喊着她的名字求她别走。
她抓紧他袖子,指节发白。
他察觉了,收紧手臂,“我在。”
她点头,把脸埋进他肩窝。
他身上有药味,还有阳光晒过的布料气息。
不再是血腥与寒冰的味道了。
她深吸一口气,终于放松下来。
她听见他心里说:“以后每天都是晴天。”
她不信,但愿意装信。
她听见他又说:“我想让她做我妻子。”
她装没听见,可嘴角翘了起来。
他知道她听见了。
他也不拆穿,只把下巴轻轻搁在她发顶。
院子里安静极了。
连蝉都不叫了。
远处传来卖花娘的吆喝声,一声比一声远。
姜绾忽然想起什么,“柳如烟给的补气血丸,你还吃吗?”
“吃了。”他说,“每日两粒。”
“别忘了。”
“忘不了。”
她又问:“以后还泡冰泉吗?”
“不用了。”
“真不用了?”
“嗯。”
她松了口气,像卸下千斤重担。
她想起那些雪夜里,他跪在冰水中颤抖的模样。
她再不想看了。
她抬头看他,“以后想去哪儿?”
他想了想,“先去城南那家老字号裁缝铺。”
“去做什么?”
“量身。”
她心跳快了半拍,“量身做什么?”
他看她一眼,“你说呢?”
她脸红了,扭头不看他。
他低笑,声音哑,“你总得给我个准话。”
她小声说:“随你。”
他捏她耳垂,“这可是你说的。”
她拍开他手,“别闹。”
他收手,目光又飘向院门。
她顺着他的视线看去,门扉紧闭,门环锃亮。
她知道他在想什么。
她也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
但她不怕了。
他活着。
这就够了。
她靠着他,听他心跳,一下,又一下。
风又起,吹乱她发丝。
他抬手替她拢了拢,动作笨拙却温柔。
她仰头看他,阳光刺得眯起眼。
他也在看她。
两人对视片刻,谁都没说话。
然后他低头,从怀中取出一张纸。
是婚书草稿。
墨迹未干,写着两个名字:谢无涯、姜绾。
她看见了,却不惊讶。
她只问:“什么时候?”
他看着她,“你想什么时候?”
她想了想,“明年春。”
“好。”他说,“就明年春。”
她点头,把头重新靠回他肩上。
他收起婚书,轻轻抱住她。
阳光洒满庭院,银杏叶金灿灿地摇晃。
她闭上眼,终于敢睡了。
他守着她,像守着一场失而复得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