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绾的手指停在瓷瓶边缘,指尖微微发颤。她没抬头,只用余光扫过药房门口——谢无涯已经来了,坐在角落那张旧木椅上,玄色衣摆垂地,一动不动。
柳如烟正蹲在炉前拨火,听见动静也没回头,嗓音干巴巴的:“别愣着,时辰卡得死,早一刻不成,晚一刻废。”
姜绾吸了口气,拧开瓶盖。金粉在晨光里泛出细碎亮泽,像碾碎的星子。她用银勺轻轻舀起,倒入青石研钵,动作稳得不像个快散架的人。
太阳穴还在跳,疼得像是有人拿锥子一下下凿。她闭了闭眼,把读心术的范围收窄到只剩眼前三丈——只锁住柳如烟和谢无涯。再多一丝杂音,她今晚就得躺下去起不来。
“第一味,冰蚕粉。”她低声说,递出研磨好的金粉。
柳如烟接过,撒进药炉。水声轻响,一股清苦气升腾而起。火苗晃了晃,被她用铁钳夹着陶片压住。
姜绾盯着炉口,开始摆剩下十七味辅药。火灵芝残渣放在最右边,颜色焦黄,闻着有点糊味。这是她昨夜熬剩的最后一撮,再没了。
她心里OS滚过:这要是翻车,连重来的材料都没有。老天爷,咱前世PPT改十遍都过不了审,这一回可不能再卡流程了。
谢无涯的心声突然涌进来,密得像暴雨砸窗。
【爹,我活着走到这一步了。】
【不是靠恨,是有人拉我过来的。】
【您当年推开我那一瞬,大概也想不到,我会被人救回来吧。】
姜绾手指一顿,差点碰倒药罐。她咬住下唇,强迫自己不去看角落里的男人。那声音太沉,压得她胸口闷疼。
柳如烟抬眼瞥她:“走神?”
“没有。”她摇头,声音哑了半拍。
“那就继续。”柳如烟语气硬,“火候不等人,你要是撑不住,现在就说。”
姜绾没应,只伸手去取第二味药——地骨皮碎末。她的手抖了一下,粉末洒出些许。她立刻屏息,用指甲刮回掌心,一点都没浪费。
她心里又OS:社畜命果然硬,加班猝死一次还不够,还得在这儿熬最后一关。要是在现代,这种项目早该全组团建三亚了。
药炉咕嘟了一声,火光映在柳如烟脸上,忽明忽暗。她一手搭在炉沿测温,另一只手捏着薄竹片搅动药汁。动作精准得像量尺画出来的。
“第三味,火灵芝。”她报数。
姜绾递出焦黄粉末。指尖刚触到柳如烟的手背,对方就缩了一下。
“你手冷得跟尸首似的。”柳如烟皱眉。
“嗯。”姜绾收回手,搓了搓袖口。她知道自己的体温低,连着三天没睡整觉,血都快凝住了。
但她不能停。这一炉药,是谢无涯活下来的最后一道门。她推不开别人,只能自己扛。
第四味紫苏梗入炉时,谢无涯的心声又来了。
【我不想再梦见那个火场了。】
【也不想再看见她守着我吐血的样子。】
【这次要是成了,我想带她去看江南的春天。听说那儿花开得能把人眼睛晃瞎。】
姜绾猛地低头,假装整理药材顺序。她怕自己眼神泄露什么。可心里那句OS还是蹦了出来:喂,你脑子里演电视剧呢?这时候还放滤镜风景片?
她想笑,却笑不出来。喉咙堵着一团热的东西,压得她说不出话。
第五味到第十六味,她按顺序递出。每一次靠近药炉,偏头痛就加重一分。她能感觉到血液在太阳穴里冲撞,像要炸开。她悄悄吞了颗补气血丸,药味在嘴里化开,甜中带涩。
第十七味龙葵子落下时,药汁已转为深褐色,浓稠如血。柳如烟终于松了口气,把竹片搁在一旁。
“最后一道引子。”她说,“冰泉水,三滴。”
姜绾从腰间小囊取出玉瓶。这是从药王谷带来的千年寒泉,滴滴珍贵。她拔开塞子,用银针蘸了三滴,轻轻滴入炉心。
水珠落下的瞬间,药汁忽然安静了。火焰由红转青,炉底发出细微的嗡鸣。
柳如烟退后一步,擦了擦额角的汗:“恒温维持一个时辰。期间不能断火,不能移炉,不能说话扰气场。”
姜绾点头,在炉边席地坐下。她不敢靠墙,怕一碰就睡过去。只能挺直背脊,盯着炉火,耳朵同时捕捉两道心声——一道来自柳如烟细微的火候判断,一道来自谢无涯无声的告别。
时间一点点爬过。
半个时辰过去,药汁开始冒泡,颜色由褐转黑。一层油膜浮在表面,泛着诡异的光泽。
姜绾的眼皮越来越重。她掐大腿,掐得生疼。可意识还是像断线风筝,飘忽不定。
她听见谢无涯的心声越来越清晰。
【我不再是那个非得靠饮血才能活的怪物了。】
【也不是非要抱着仇恨才能站稳的人了。】
【如果这次我能好好活着……我想堂堂正正娶她。不用交易,不用权谋,就为了想和她过一辈子。】
姜绾猛地睁大眼,差点呛住。她死死盯着炉火,生怕自己露出一点破绽。可心脏却不受控地狂跳起来。
她心里OS炸了锅:哎哟我的妈,这谁顶得住?大男主内心独白直接求婚现场?能不能提前打个招呼!
她偷偷瞄了一眼角落。谢无涯仍坐着,脸藏在阴影里,看不出表情。可那双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她立刻低头,假装研究药汁气泡大小。心里却嘀咕:你看我干嘛!我又不是药效检测仪!
又过了小半时辰,药炉口忽然升起一缕青烟。细如游丝,笔直升起,竟不散。
姜绾屏住呼吸。柳如烟也站了起来,手里攥着银针,一步步靠近。
烟持续了整整十息。然后戛然而止。
炉火熄了。药釜静了下来。
柳如烟戴上手套,用银镊揭开炉盖。釜底静静躺着三枚药丸,漆黑如墨,表面泛着幽光,像是把夜色揉进了药芯。
她用银针轻轻刺入其中一枚。针尖没变色,没弯曲,没生锈。
她缓缓吐出一口气,把药丸铲进锦盒,合上盖子。
然后,她转身,把锦盒放进姜绾手里。
“成了。”她说,声音很轻,像怕惊醒什么。
姜绾捧着盒子,指尖冰凉。她低头看,锦缎衬着黑丸,像捧着三颗凝固的心跳。
她没说话。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柳如烟往后退了一步,靠在墙上,整个人松了下来。她抹了把脸,嘟囔了一句:“总算没白换三匹马。”
姜绾抬起头,看向角落。
谢无涯仍坐在那里,姿势没变。可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她手上。
他没说话。心声却静静传来。
【这一次,我可以牵着她走在阳光下了。】
姜绾捏紧了锦盒。她想开口,却发现嗓子干得发不出声。
窗外阳光正好。药房里药香浮动,混着焦木与金属的气息。柳如烟喝了口水,把空杯放在桌上。
谢无涯缓缓站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