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爬上窗棂,姜绾的手已经搭在了炉门边上。
柳如烟正用银镊子夹起一片桑叶检查露水干湿程度。
姜绾听见她心里嘀咕:“偏潮了半分,火得压一寸。”
她立刻抽出薄竹片,轻轻拨动通风口的挡板。
柳如烟抬眼看了她一下,没说话,但嘴角微不可察地松了一瞬。
药釜下的文火稳稳燃着,骨髓的药性开始缓缓渗出。
姜绾盯着炉温计上的铜针,指尖抵着太阳穴。
昨晚那阵空荡荡的寂静还在脑子里回响,像被抽干了声音的井底。
现在耳边又塞满了——不是人声,是柳如烟脑中一道道精确到刻度的判断流。
“桑叶三成干时掀盖,慢半拍都不行。”
姜绾记下这个时间点,在心里默数呼吸。
两个时辰过去,第一蒸结束。
两人合力将滚烫的药釜抬到院中晒架上。
清晨的日头斜照,风向偏东南,吹得晾布微微鼓起。
姜绾站在阴影里,默默观察日影移动的速度。
她知道第二轮晒制必须避开午后强光,否则药性会散。
柳如烟走到檐下喝水,回头见她还在原地不动。
“看什么呢?”
“算风。”姜绾说,“下午三点一刻会有云遮阳,是最佳晾晒窗口。”
柳如烟挑眉:“你还懂观天象?”
“不懂。”姜绾老实答,“但我听你心声里提过三次‘避午晒’。”
柳如烟呛了一下,咳嗽两声才把水咽下去。
她瞪了姜绾一眼,转身进屋准备下一阶段器具。
姜绾摸了摸发烫的额头,吞下一颗补气血丸。
这药丸有点甜,像是偷偷加了蜜。
她想笑,又怕被听见,只好低头抠袖口的线头。
到了傍晚,第二蒸开始。
猛火升腾,药气刺鼻,带着焦苦和金属味。
柳如烟一边控火一边咳,手背青筋都绷了起来。
她心里闪过一丝动摇:“若这一关扛不住……后续全废。”
姜绾立刻取来加厚陶盖,轻轻扣在药釜口沿。
火焰瞬间被压制,药气沉入釜底。
柳如烟动作一顿,抬头看她。
“你是我肚子里的蛔虫吗?”她嘟囔了一句。
姜绾轻笑摇头:“只是耳朵比眼睛快一步。”
柳如烟哼了一声,没再说话,但手里的火钳调得更稳了。
夜深了,第二轮晾晒开始。
虫鸣低响,院子里静得能听见露珠从瓦片滑落的声音。
姜绾靠在廊柱边闭目养神,其实根本睡不着。
她的读心术还在运行,哪怕对方已沉默入睡。
柳如烟的心跳规律而缓慢,像钟摆一样精准。
姜绾数着那节奏,竟觉得有几分安心。
半夜起风,她立刻睁眼,见晾布一角被吹起。
她冲过去按住,顺手调整了支架角度。
柳如烟不知何时也醒了,站在门口看着她。
“你不用一直撑着。”她说,“我值后半夜。”
“我还行。”姜绾说,“你心声太安静,我怕错过什么。”
柳如烟愣了下,随即冷笑:“那你可得听仔细了——我现在想踹你下去换班。”
姜绾咧嘴一笑,终于肯挪步。
她走进药房,坐在角落的矮凳上。
眼皮重得像挂了铅块,但她不敢彻底放松。
三丈之内,只剩一个活人的心跳声陪她守夜。
第二天清晨,第三蒸开始。
文火收汁,最忌震动。
姜绾屏息站在药釜旁,连呼吸都放到了最轻。
柳如烟手持玉尺,每隔一刻钟测一次药汁浓稠度。
她们谁都没说话,整个屋子只剩下火苗舔舐陶罐底的细微声响。
中午时分,天空忽然阴了下来。
远处传来闷雷滚动的声音。
地面微微一颤,药釜盖子轻晃了一下。
姜绾瞬间扑过去,用身体挡住窗外灌进的风。
她同时读取柳如烟的心跳节奏,跟着同步屏息。
空气凝滞了一瞬。
药汁表面泛起的涟漪慢慢平复。
雷声远去,危机解除。
两人谁都没动,直到药香重新沉下来。
两个半时辰后,药釜底开始析出细碎金光。
柳如烟颤抖着手揭开盖子。
一层淡金色晶粉静静铺陈在底部,像秋日晨霜。
她用银镊轻轻碰了下,粉末不散,反有微光流转。
“成了。”她低声说,声音有点哑。
姜绾腿一软,靠着墙才没坐倒。
她盯着那层晶粉,脑子嗡嗡作响。
不是因为成功,而是因为终于结束了这场持续三天的精神拉锯。
她可以闭上耳朵了。
柳如烟小心收取晶粉,装入密封玉匣。
她擦了擦额角的汗,转头看姜绾。
“你脸色比我爹炼尸还白。”
姜绾想笑,结果只扯了下嘴角。
“没事。”她说,“就是头有点裂。”
柳如烟翻了个白眼,从药箱底层掏出一瓶新丸子扔给她。
“这次加了安神的川芎。”她嘀咕,“别真把自己读傻了。”
姜绾接住瓶子,发现瓶身还有余温。
显然是刚做好的。
她没说什么,默默拧开吃了两粒。
药房里药香浓郁,混合着桑叶焦味和金属气息。
玉匣摆在长案中央,映着窗外最后一点夕阳。
柳如烟坐在对面,手里把玩着银镊。
“谢大人那一班还没来。”她说。
姜绾点头:“该他了。”
两人谁都没提下一步要做什么。
也不用提。
药引已成,只等合药。
但此刻谁都不敢松劲,仿佛一开口就会打破这脆弱的平衡。
姜绾靠着墙,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腰间玉佩。
那枚“绾”字玉佩冰凉依旧。
她想起三天前站在这里时,手里还攥着希望和恐惧。
现在手里什么都没有,心却比任何时候都满。
柳如烟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
“我困了。”她说,“但不能睡。”
姜绾看着她眼下淡淡的青黑,忽然觉得这个人也没那么难相处。
“你睡会儿。”她说,“我守着。”
“你比我更该歇。”
“可我能听见你想干什么。”姜绾眨眨眼,“省得你做梦都在调火候。”
柳如烟嗤了一声,到底没再推辞。
她歪在椅子里闭上眼,呼吸很快平稳下来。
姜绾独自坐在昏暗的药房里。
玉匣泛着微光,药香浮动如雾。
她望着那层淡金色晶粉,心想:谢无涯的命,就在这盒子里了。
外面天完全黑了。
风停了,虫也不叫了。
只有她一个人醒着,守着这间装满希望的小屋。
她的太阳穴还在突突跳,像有根针在里面来回穿刺。
但她没动。
也不敢动。
怕一动,这点微光就会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