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漫过屋檐,马蹄声已在郡主府门前停住。姜绾翻身下马时膝盖一软,扶了下门框才站稳。她的太阳穴还在突突跳,像是有人拿小锤在颅骨内侧一下下凿。
谢无涯抱着遗骨跃下马背,动作没半分迟滞。他脚步沉稳地穿过回廊,直奔药房。姜绾紧跟其后,指尖无意识摸了下腰间玉佩——那枚刻着“绾”字的青玉还在,冰凉的触感让她清醒了一瞬。
药房门被推开时发出轻微吱呀声。柳如烟已经等在里面,正低头擦拭水晶片。她听见动静抬了抬头,目光落在谢无涯怀中那包黑布上,眼神微凝。
“来了。”她说,声音不高不低。
谢无涯点头,将遗骨轻轻放在长案中央。黑布散开一角,露出焦黑指骨蜷曲的形状。柳如烟没立刻上前,而是从袖中抽出一封飞鸽传书,展开看了一眼。
“昨夜收到信就动身了。”她收起纸条,“路上换了三匹马。”
姜绾张了张嘴想道谢,又咽了回去。她现在满脑子都是读心术嗡嗡作响——可三丈之内只有柳如烟和谢无涯,一个专心摆弄工具,一个沉默站着,心声安静得像被冻住了。
这种信息真空让她更难受。
柳如烟戴上薄纱手套,拿起一把银刀。她绕着遗骨走了一圈,目光停在肩胛骨与肋骨连接处。那里裂纹最少,骨节完整。
“我要刮一点骨髓。”她说,“只能一次。”
姜绾攥紧了袖口。她知道这句话的分量。这具遗骨是谢无涯父亲最后的存在,也是解毒唯一的希望。失败了,就再没有第二次机会。
柳如烟下手极稳。银刀轻挑,在关节缝隙处刮下一星粉末。她将粉末置于水晶片上,滴入一滴透明药水。光线透过窗棂斜照进来,映出细微的虹彩。
姜绾屏住呼吸。她想用读心术探查柳如烟的想法,却发现对方此刻心无杂念,全神贯注于眼前检测。那种专注像一道墙,把她隔在外面。
半个时辰过去了。
阳光移动了三寸。尘埃在光柱里浮游。柳如烟始终没说话,只偶尔调整水晶片角度,观察粉末反应。她的眉头先是微蹙,后来渐渐舒展。
终于,她抬起头。
“骨髓中的药性成分与锁魂同源。”她的眼睛亮起来,“可以用。”
姜绾腿一软,差点跪下去。谢无涯侧身一步,虚扶了她肘部一下。他的手很稳,掌心温热,却一句话也没说。
柳如烟继续道:“但必须提纯。三蒸三晒,辅以冰蚕粉和火灵芝残渣,才能配成药引。”
姜绾深吸一口气:“具体怎么做?”
“第一蒸要用晨露浸过的桑叶垫底,火候控制在文火持续两个时辰。”柳如烟语速平稳,“第二蒸加竹沥水,防止药性挥发。第三蒸放入密封陶罐,埋入地下避光三日。”
她顿了顿:“每一环都不能错。温度高一分,药性毁;低一分,杂质留。时间差一刻,前功尽弃。”
姜绾听得仔细,心里默默记下。她原本以为只要拿到材料就能合药,没想到还有这么多讲究。
“我们能成功。”她说,像是说给柳如烟听,又像是说服自己。
柳如烟看了她一眼:“遗骨只有这么多。提取机会仅此一次。”
空气一下子重了几分。
姜绾转头看向谢无涯。他一直站在案边,手指轻轻搭在焦黑的指骨上。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可姜绾能感觉到他呼吸比刚才深了些。
“我知道。”她低声说,“所以不能失败。”
谢无涯终于动了。他走近几步,低头看着盘中那具蜷缩的遗骨。阳光照在他眉骨那道淡粉色旧疤上,显得格外清晰。
“我父亲这辈子最后做的事是护我。”他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讲一件寻常往事,“现在他来解我的毒。”
他顿了顿,指尖缓缓抚过那截烧焦的额骨。
“不会失败。”
姜绾鼻子一酸。她赶紧低下头,怕眼泪掉下来。她不是没经历过生死关头,可这一次不一样。这不是她在战斗,是谢无涯的父亲隔着二十年的灰烬,又一次替儿子挡下了致命一击。
柳如烟收起水晶片,开始清点明日要用的器具。她拿出三个小陶罐,检查密封性;又取出一包晒干的桑叶,确认无霉变。她的动作利落,每一步都带着不容置疑的专业感。
“明早第一缕阳光照进窗子时开始首蒸。”她说,“三人轮值守炉,不能离人。”
姜绾点头:“我值第一班。”
“我第二个。”柳如烟说。
两人同时看向谢无涯。他站在原地没动,目光仍落在遗骨上。
“最后一个。”他说。
柳如烟嗯了一声,把工具归位。她从药箱底层取出几瓶补气血的丸子,推到姜绾面前。
“你脸色太白。”她说,“昨晚没睡?”
姜绾摸了下脸,确实有些发烫。她知道自己这副模样吓人,黑眼圈深得像被人打了两拳。
“还好。”她说,“就是头有点疼。”
“用读心术过度了吧。”柳如烟翻了个白眼,“你以为那是灯油,想点就点?”
姜绾咧了下嘴,没反驳。她确实把读心术当成了万能钥匙,可刚才那半个时辰的寂静让她明白——有些事,靠偷听心声解决不了。
谢无涯这时走了过来。他没看姜绾,只是伸手碰了下她后颈。他的指腹有茧,触感粗糙却让人安心。
“去歇会儿。”他说。
“我不累。”
“你太阳穴在跳。”
姜绾愣了下。她以为没人注意到。可谢无涯连她细微的生理反应都能察觉。
“我就在这儿守着。”她说,“等你们准备完。”
柳如烟哼了一声:“行吧。反正明日开始谁也别想睡整觉。”
她把最后一瓶药丸放进箱子,锁好。药房里只剩下三人呼吸声和窗外偶尔掠过的鸟鸣。
姜绾站在案边,看着那具静静躺着的遗骨。它焦黑、扭曲,看不出曾经的模样。可正是这堆枯骨,承载着二十年前一场大火里的最后一丝执念,也托起了今日解毒的唯一可能。
她忽然想起掘井那天听到的那句“活下去,别回头”。原来不是对谢无涯说的,是对他自己说的。一个父亲拼尽全力活下来的信念,最终穿越时空,成了儿子活下去的药引。
柳如烟吹灭了蜡烛。晨光斜照进来,落在木盘边缘。尘埃在光柱里缓缓浮动,像无数细小的星子在游走。
“明日见。”她说,拎起药箱准备离开。
“等等。”姜绾叫住她,“谢谢你赶来。”
柳如烟背对着她摆了摆手:“少废话。明早别迟到就行。”
门关上了。药房里只剩两人一遗骨。谢无涯仍站在原地,手搭在案沿上。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几乎盖住了整具遗骨。
姜绾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够。她只是慢慢走到他身边,轻轻握住他垂下的那只手。
他的手指微微收紧,回应了她。
阳光照在木盘上。焦黑的骨头上泛着微弱的光。三个人的位置没变,遗骨仍在正中,像一座即将启动的祭坛。
大战前夜般的寂静笼罩全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