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漫过屋檐，姜绾就推开了郡主府的门。她手里攥着两个温热的馒头，袖口别着谢无涯前日送的护腕，步子比往常快。
街面还泛着昨夜雨水的湿气，马匹已在巷口候着。谢无涯站在阴影里，玄衣未染尘，像一尊从旧梦里走出的雕像。他没说话，只看了她一眼，便翻身上马。
姜绾也上了另一匹。缰绳入手微凉，掌心却发热。她昨夜列的计划在脑中过了一遍：先到谢家旧宅，确认遗骨位置，再回城准备挖掘工具。不能拖。
两人并行出巷，一路无话。城东比城西更冷清，越往北走，街巷越窄，墙皮剥落得厉害。风吹过断墙，卷起灰白碎屑。
谢家旧宅就在一条死胡同尽头。青石阶裂成几段，门匾早不知去向。只剩两扇焦黑的木门歪斜立着，门环锈成了暗红色。
姜绾下马时脚下一滑，踩到了半块烧塌的瓦当。她稳住身形，抬头看去。整座宅院像是被火舌舔过一遍，梁柱炭化，横七竖八地倒在杂草间。院墙只剩骨架，爬山虎从缝隙钻出，缠着残垣疯长。
谢无涯已走到门前。他伸手推那扇变形的院门，门轴发出嘶哑的呻吟，像极了人喉间挤出的呜咽。风从门缝灌进去，吹得院内灰烬打着旋儿飞起。
姜绾跟在他身后跨过门槛。脚底踩上一层薄灰，发出细微的 crunch 声。她立刻改用中文表述——是那种干枯草叶被碾碎的声音。
前院空旷。原本该有花台的地方如今只余焦土，几根断裂的石柱倒伏在地。正厅屋顶塌了一半，露出黢黑的房梁。阳光穿过破洞照进来，在地上划出几道斜斜的光带。
谢无涯往前走了几步忽然停住。他的背影绷得很直，肩线却微微发颤。
姜绾没敢靠近。她的读心术自动开启，三丈之内的心声如潮水涌来。可这一次不是碎片化的词句，而是一幅画面猛地撞进她脑海——
一个五岁男孩赤脚奔跑在火场中，浓烟呛得他睁不开眼。远处传来木梁倒塌的巨响，火星四溅。他摔倒了，膝盖磕在烧红的砖块上。有人喊他名字，声音嘶哑。
接着是另一个画面：男人倒在血泊里，胸口插着半截断箭。女人将男孩推出窗外，手心滚烫，最后一刻还在往他怀里塞一块玉佩。
姜绾的眼眶一下子酸了。她不是被吓的，是共情来的太猛。那孩子的恐惧、灼痛、无助，全顺着读心术的通道灌进她心里。
她看见谢无涯的左手慢慢蜷起，指节泛白。
没有多想，她上前一步，伸手握住了他的手指。
那只手冰凉，掌心有层薄茧，是常年握刀留下的。她只是轻轻包住，并未用力。
谢无涯身体一僵。他缓缓低头看她，眼神从遥远的记忆里抽离，落回现实。
“我父亲的遗骨。”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在后院枯井旁。”
姜绾点点头。她没问为什么埋在那里，也没问当时发生了什么。有些事，他愿意说的时候自然会说。
风又起了。一片焦黑的纸片从屋檐飘下，擦过她发梢，落在她脚边。她低头看了一眼，是半页烧毁的账册，字迹早已模糊。
她松开谢无涯的手，但没退后。两人并肩站着，目光都投向宅院深处。
前院到后院之间原本有条抄手游廊，如今只剩几根立柱孤零零杵着。横梁塌下来压住路径，荆棘从砖缝钻出，缠着腐木疯长。要过去，得绕行西侧荒园。
姜绾动了动脚踝，确认护腕里的薄刃还在。她没带匕首，但这足够防身。
她迈步往前走。谢无涯没拦她，也没先行，而是落后半步跟上。
荒园比前院更破败。假山裂成两半，池塘干涸见底，淤泥里插着半截断裂的旗杆。一棵老槐树斜倒在墙边，树干焦黑，却从根部抽出几枝新芽。
姜绾路过时脚步顿了一下。她听见自己心跳声有点快。不是怕，是紧张。她从未如此近距离触碰谢无涯的过去。从前她靠读心术自保，听尽恶意与算计，却第一次主动走进一个人最深的伤疤。
她回头看了一眼谢无涯。他低着头，目光落在脚前某处，像是在数自己走了多少步。
她忽然想起昨夜握着玉佩入睡时的心思——她不能再只做那个被人守护的人。
她放慢脚步，等他并肩。两人重新同行，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衣摆的摩擦。
一道倒塌的月洞门横在前方。青砖垒砌的拱形只剩半边，藤蔓垂落如帘。姜绾弯腰从缺口钻过，碎石硌得膝盖生疼。她拍了拍裙摆，继续往前。
后院轮廓渐渐清晰。一口枯井立在西北角，井台龟裂，井口被一块石板半掩着。井边有棵歪脖子枣树，枝干扭曲，叶子稀疏。
那就是地方了。
姜绾停下脚步。她没急着过去，而是侧身看向谢无涯。
他也望着那口井，眼神沉得像井水。
“那是我最后见到他的地方。”他说完这句，再没多言。
姜绾轻轻点头。她没追问细节，没提解药的事，甚至没开口安慰。她只是站在他身边，和他一起看着那口枯井。
风吹过废墟，卷起几缕灰烬。一片焦叶打着旋儿落在井沿上，又被气流托起，飘向远方。
她忽然觉得，这座宅子虽毁，却不死。草木从灰烬里长出来，风穿过断壁传声，连那口枯井都像在呼吸。
就像谢无涯。他活在仇恨与毒伤里二十年，依然站在这里，还能说出“那是我最后见到他的地方”这样平静的话。
她袖中手指微微动了动，想再握住他的手，又忍住了。有些支持，不必靠触碰完成。
她只是静静地站着，和他一起面对这片焦土，这段往事，这个藏了二十年的秘密。
太阳升高了些。光影在残垣上缓慢移动。井台的裂缝里，一株细弱的野草正顶开碎石，探出嫩绿的芽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