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风从城西吹到城东,卷着几片柳絮掠过屋檐。姜绾站在郡主府的院门前,手指搭在门环上停了一瞬。铜环微凉,像是刚被人握过不久。
她推门进去。青石板路两侧杂草冒了头,扫得不勤,却整齐地向两边伏倒,显然是有人定期走过。她沿着老路往里走,脚步不自觉放轻,像怕惊扰什么。
银杏树还在原地。枝干粗壮,树皮皲裂,叶子半黄不绿,正处在换季的尴尬时节。她走近时目光一凝——树干朝南的一面,有两道并排的刻痕,深浅一致,间距恰好能夹住一枚铜钱。
她伸手去摸。指腹划过木纹,触感清晰。不是新痕,边缘已有些毛糙,被风吹日晒磨去了锐利。她记得这棵树。离京前她常坐在这儿看书,背药方,或者什么都不做,就盯着树影发呆。
那时没人来。
现在有人来了。而且不止一次。
“郡主回来了?”老嬷嬷端着茶盘从回廊拐出来,脚步有点急,裙角蹭着地砖发出沙沙声。她把托盘搁在石桌上,盖碗磕出清脆一响。“天都黑了,怎么不先歇在客栈?”
姜绾收回手,指尖还沾着树皮碎屑。她没答话,只看着老嬷嬷将茶水斟满。
老嬷嬷絮叨:“您不在的时候,谢大人每隔三日就来一趟。不进屋,也不让人通传,就在树下站着。”她顿了顿,拿帕子擦了擦额角,“每回站的时间,刚好够喝一盏茶。”
姜绾低头看那杯茶。热气袅袅上升,在渐暗的天光里扭成细丝。她听见老嬷嬷的心声浮上来——“没见过这样的男人。不说话,不打扰,可桩桩件件都记在心里。”
她心头一震。读心术自动运转,声音干净清楚,没有掺杂任何虚饰。这不是客套话,是真心实意的感慨。
她又看向树干。那两道刻痕静静立着,像某种沉默的计数。她在心里数:我走了四十七天。每隔三日来一次……那就是十五次左右。他来了十五次,每次都只站一盏茶工夫。
她忽然觉得鼻尖发酸。这种感觉很陌生。她听过太多恶意,也识破太多伪装,唯独对这样笨拙而坚定的好意毫无防备。
她抿了一口茶。温度正好,不烫不凉。茶叶是她惯喝的云雾,泡得浓淡适中。她记得自己没留过口信说要哪一种。
可他知道。
“他走之前交代过。”老嬷嬷收拾空盘,低声补了一句,“说您回来第一晚,别让您熬夜。”
姜绾没应。她把茶杯轻轻放回桌面,瓷底与石面碰出轻微一响。她起身离开庭院,脚步比来时更轻。
穿过月亮门,踏上回廊。木窗半开,屋里陈设如旧。她换下外袍,抖了抖袖口的尘土。动作间腰间玉佩轻晃,撞上裙摆发出细微叮当声。
梳妆台摆在靠窗位置。铜镜蒙灰,粉盒未动,一支木簪斜插在匣口。这是她走时的样子。她以为会落满灰尘,却发现台面干净,连角落都擦过。
然后她看见那个瓷瓶。
白釉小罐,样式朴素,放在原先空着的右上角。瓶身无纹,只在底部压着一张纸条。她走过去拿起瓶子,掌心传来冰凉触感。拧开盖子,一股熟悉的药香钻入鼻腔——川芎、远志、合欢皮,还有点她说不出的甜味。
她抽出纸条。字迹端正刻板,一笔一划像刀刻上去的。
“新配的川芎丸,加了安神的药。晚上吃。”
她的手顿住了。
这不是命令。也不是建议。就是一句陈述。可她知道这是给她的。她每次熬药到后半夜都会头痛,他也见过她揉太阳穴的样子。他不说,但他记住了。
她攥紧瓷瓶。瓶身冰凉,贴着手心慢慢升温。她走到窗边坐下,望着院子里那棵银杏树。暮色四合,树影拉长,横在她脚前,像一道无法跨越的界线。
老嬷嬷的心声还在耳边回荡。“没见过这样的男人。”
她想,是没见过。一个能在杀伐决断间游走的人,却为了一盏茶的时间来回奔波;一个连笑都吝于展露的人,却默默替她调好了安神的药。
她太习惯用读心术防备世界了。听见别人嫌弃她出身低,她学会装聋;听见裴珩骂她蠢货,她低头忍让;听见姜雪心里盘算下毒时机,她提前布防。她活在噪音里,靠分辨敌意存活。
可这份善意太安静了。它不喧哗,不张扬,甚至不愿让她知道。它只是存在,像呼吸一样自然。
她忽然害怕起来。不是怕危险,不是怕阴谋,而是怕自己不够好。怕他等了这么久,值得的不是一个总是皱眉、总想逃开的姑娘。
窗外起风了。树叶簌簌作响。她盯着那两道刻痕,仿佛能看见他独自站在这里的模样——玄衣垂地,神色如常,手里或许还带着未散的血腥气,却只为看一眼她常坐的地方。
她轻声说:“我知道你在等我回来。”
这句话没出口,只在心里转了一圈。她不想让它飘走。她要把这话藏好,带到明天,带到谢家旧宅,带到他面前亲口说一遍。
她起身把瓷瓶放进妆匣底层。动作很慢,像存放一件易碎的东西。关上匣盖时,铜扣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她吹熄烛火。黑暗涌进来,填满房间。床帐低垂,被褥平整。她躺下去,闭上眼。身体疲惫,脑子却清醒。
但她不再抗拒那些思绪了。她允许自己想起他握她手腕的力度,想起他背她过河时肩胛骨的起伏,想起他在溶洞里醒来第一句问的是她有没有受伤。
这些都不是幻觉。是他真真切切做过的事。
她翻了个身,面朝窗户。月光从缝隙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条细线。她想着明日启程的事,想着该带哪些工具,要不要多备些蜡丸。
她得把事情做好。不只是为了救他。也是为了对得起那十五次一盏茶的守候。
老嬷嬷睡前来巡过一趟。见房门虚掩,便没敲,只从门缝望了一眼。烛火已灭,人躺在床上,呼吸均匀。
她转身走开,心里嘀咕:总算回来了。这院子有生气了。
姜绾其实没睡着。她感觉到有人来过,又走了。她睁开眼,望着漆黑的帐顶。心跳平稳,头脑清明。
她把手伸到枕下,摸到那枚玉佩。温润光滑,边缘有一点小缺口——是他送她那天不小心磕在石阶上的。
她握着它,重新闭上眼。
明天出发前,她要去厨房拿两个馒头。他不吃早饭的习惯得改。她还得检查马鞍有没有松动,路上不能出岔子。
她一条条在心里列计划。细致,具体,毫无波澜。就像从前准备一场战斗那样。
只是这一次,她不是一个人在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