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踏上进城的石桥,水花溅起半尺高。姜绾下意识抓紧了谢无涯的手腕,指尖触到他袖口微凉的布料。她听见城门口守卫的心声像潮水般涌来——“又来了”“那个穿玄衣的”“是谢将军”。
她侧头看了眼身旁的人。阳光落在他眉骨那道淡粉色旧疤上,像是给冷铁镀了层暖光。他目视前方,神情未变,连睫毛都没颤一下。
可她听见了。他的心里正翻着一本无形的账册。鬼哭岭楼主顾红绡的名字被划了一道线,暂时挪到旁边。而“谢家旧宅”四个字,被重重圈了起来。
姜绾抿了抿唇。柳如烟的话在耳边回响:够你们找到谢叔叔遗骨了。她早该想到,他会做这个选择。仇恨可以等,救命不能拖。
街市喧嚣扑面而来。小贩吆喝、车轮碾地、孩童追逐打闹,各种声音混在一起。她的读心术瞬间被塞满,三丈之内几十颗脑袋里的念头噼里啪啦炸开。
“这姑娘靠得真近”“两人骑一匹马也不嫌挤”“听说北戎那边都传他是杀神转世”“昨儿巡防还见他站在房顶上”。
她微微皱眉,压住耳朵的动作被宽袖遮住。社恐体质让她本能想逃,但她没松手。反而把脸往谢无涯背后偏了偏,借他身影挡住四周视线。
谢无涯察觉她的动静,反手将她五指扣紧了些。掌心温热干燥,带着常年握刀留下的薄茧。她心里OS:这人倒是会挑时候示好,早十分钟我还能感动一下。
队伍缓缓穿过城门洞。两侧士兵挺直腰杆行注目礼。有人心里念叨:“终于回来了”“这次出去这么久,不知有没有受伤”“看他脸色还是那么吓人”。
她忍不住又看了眼谢无涯。他依旧面无表情,仿佛周遭一切与他无关。可她知道,他在听。每一句关于他的议论,都被他默默记下。
出了城门洞,街道豁然开阔。两旁店铺林立,招牌晃眼。一辆运菜的板车挡了路,赶车老汉忙不迭让道。他心里嘀咕:“这位爷惹不起”“上次有个不长眼的冲撞他,当晚就被扔进大理寺大牢”。
姜绾差点笑出声。她戳了戳谢无涯后腰:“你威慑力挺大啊。”他淡淡嗯了声,没回头。她却听见他心底一句:只要能护你周全,威慑力越大越好。
她心头一跳。这种直白的心声最近越来越多了。从前他连看她一眼都要克制,现在倒好,心里话快比嘴上说的还勤快。
马儿沿着主街前行。路边一家药铺门口坐着个抓药的小童,抬头看见谢无涯,吓得打翻了簸箕。他心里尖叫:“是他!娘说北戎骑兵最怕的就是这个人!”
姜绾悄悄握住自己腰间玉佩。谢无涯不知道,她听过太多这样的声音。不只是守军,不只是百姓,连那些北戎俘虏提起他时,心声都是发抖的。
“杀神”不是封号,是活生生烙在敌人心里的恐惧。
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这种感觉很奇怪。明明是他一个人拼出来的威名,她却像也跟着扛了一份重量。
风吹起她的发丝,缠上他腕骨。两人影子叠在地上,拉得很长。她想起药王谷外那棵银杏树,想起柳如烟站在风里的背影。
那时她以为离别是最难熬的。现在才明白,归来才是真正的开始。
街角转过去,人流渐密。一个卖糖人的老头看见他们,手一顿,糖勺歪了。他心里念:“这不是永安郡主和谢大人吗?听说两人一起出城办事去了。”
另一个摆绣鞋摊的妇人瞄了一眼,低头对同伴说:“长得瘦巴巴的,哪配得上谢将军。”可她心里却补了句:不过看着挺顺眼,站一块儿像画儿。
姜绾嘴角抽了抽。这种表面嫌弃内心认可的双标操作,她听得太多了。现代职场也这样,嘴上说着“这新人不行”,背地里却偷偷点赞。
她轻轻踢了下谢无涯小腿。他侧头看她。她摇头,示意没事。他便又转回去,继续策马前行。
前方十字路口挤满了人。一支迎亲队伍拦住了去路。唢呐吹得震天响,花轿晃晃悠悠往前挪。围观人群起哄叫好,热闹非凡。
姜绾听见四面八方的心声炸开锅。“新娘子真俊”“新郎官运气好”“我什么时候也能娶上媳妇”“谢将军怎么还不成亲”“这两位要是办喜事,我能挤进去吃席不”。
最后那句来自一个馋嘴小孩。她忍不住笑了。谢无涯听见笑声,偏头看她。她眨眨眼,凑近他耳边轻声道:“明天就去。”
声音很轻,混在喧闹里几乎听不见。可她看见他握缰绳的手指猛地紧了紧。
他知道她说的是什么。谢家旧宅。第三味药引。活下去的希望。
她没再说别的。只是把手重新放进他掌心。他也没应声,但缰绳松了些,马速慢了下来,像是在等她跟上节奏。
街边一间茶馆二楼,有个客人探头往下看。他心里嘀咕:“这两人关系更近了”“前阵子还各骑各的马,现在直接共乘一匹”。
姜绾听见了,脸微热。她把脸藏进谢无涯背后。他似乎察觉到什么,肩背微微绷紧,却没有躲开。
马儿走过一段青石板路,颠簸起来。她身子一晃,本能搂住他腰。他呼吸顿了顿,反手将她手臂往上托了托,让她坐得更稳。
她心里OS:这位大爷还挺会照顾人,就是不说出来。嘴上冷冰冰,行动倒是一套一套的。
日头偏西,余晖洒在屋檐上。一群归巢的麻雀掠过天空,叽喳乱叫。她数着它们飞过的方向,忽然听见谢无涯心底一声极轻的叹息。
不是疲惫,不是痛苦,而是一种近乎柔软的动摇。像是坚硬外壳裂开一道缝,露出里面滚烫的东西。
她没敢深读。心绪图景太耗神,而且……有些情绪,偷听到了反而不知如何回应。
队伍拐进一条稍窄的巷子。这里住户多,行人少,安静许多。她的精神稍稍放松。那些嘈杂的心声退去,只剩下零星几句飘进耳朵。
“回来了?”“总算平安”“这下郡主府又能热闹几天”。
她这才意识到,他们已经深入内城。再走一段,就该到她那座空置已久的郡主府了。
她摸了摸袖中那枚蜡丸。柳如烟给的防瘴气药还在。灰扑扑的,毫不起眼。可她知道,那是有人在替她担心。
谢无涯忽然开口:“前面有家客栈。”声音低沉,像是很久没说话。她点头:“要不先落脚?”
“带院落的。”他补充。她笑了:“你怎么也学会讲究了。”他侧头看她,眼神认真:“方便你夜里醒来找水喝。”
她怔住。原来他记得她熬夜制药时总口渴的习惯。这种细节能被记住,比什么甜言蜜语都动人。
马儿停在一家老字号客栈门前。掌柜的亲自迎出来,低头哈腰。他心里念:“真是谢大人”“快去通知后厨加菜”“今晚值守的伙计赏钱翻倍”。
姜绾扶着谢无涯下马。脚踩上地面那一刻,她才发现双腿有些发麻。一路紧绷的精神终于松懈,疲惫感涌上来。
她抬头看了眼客栈招牌。墨迹斑驳,写着“安泰”二字。她心里OS:名字取得真敢想,也不知道安不安泰,反正我是不太泰。
谢无涯接过缰绳交给亲卫。他站在台阶上,逆着夕阳,身影修长挺拔。她仰头看他,忽然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
不是在哪本书里,也不是哪部剧里。而是她无数次在心里演练过的画面——他站在光里,而她终于能堂堂正正走到他身边。
她没再犹豫,伸手牵住他的手。他低头看她,没说话,也没挣开。只是五指收拢,将她整个手掌包进掌心。
街上行人来来往往。有人投来好奇目光,有人匆匆避开。没人知道这对看似寻常的男女,刚刚从一场生死边缘走回来。
她听见远处传来打更的声音。咚——咚——。暮春的晚风带着暖意拂过面颊。她深吸一口气,把所有杂念压下去。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今晚至少能睡个安稳觉。
她跟着谢无涯踏上客栈台阶。木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她听见他心底最后一句话:明日启程,去谢家旧宅。
她没应声。只是握紧了他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