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冰冷的沉重感,顺着掌心,瞬间贯入四肢百骸,最后重重砸在他心口最柔软的地方。
那不是磐石的体温,是磐石最后残留的、对山的眷恋,对同伴的不舍,对未竟使命的遗憾——是那憨厚汉子用生命最后一点光芒凝成的“芯”。
这触感,成了压垮理智的最后一根稻草。
“嗬……”
陆离喉咙里挤出破风箱般的抽气声,眼眶瞬间被滚烫的血色淹没。
不是泪,是血,是熔岩般沸腾的悲怒直冲颅顶,烧穿了眼底的毛细血管。
泪水混着嘴角不知何时溢出的血线,滚落在尘埃里,砸出微不足道的暗痕。
识海中,《山海万妖图》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图卷疯狂震颤,刚刚获得的、属于“白泽真解”的银白与深紫光芒暴走般乱窜,互相撕咬、碰撞,每一次冲突都让陆离的神魂如同被无形巨锤反复砸击。
但在这混乱的光瀑深处,一些早已黯淡下去的图腾纹路,竟被这极致的悲怆与愤怒“唤醒”了。
磐石那土黄色的山岳虚影率先亮起,虽只剩模糊轮廓,却散发出磐石生前般的沉稳与顽固。
紧接着,更微弱、几乎要消散的两点光芒也挣扎着闪烁起来——一点是岩甲那粗粝的岩石守护之意,厚重如崖;一点是土块那微小却精纯的土精微光,带着质朴的报恩执念。
这些残念,平时深埋妖图,此刻却被陆离心中翻涌的同源情感彻底共鸣、点燃。
它们像是一颗颗微弱却坚定的星辰,在狂暴的能量风暴中,固执地亮着,指向同一个方向——陆离的心,和他掌中那枚冰冷的核心。
“控制?引导?”
一个模糊却无比清晰的念头,在陆离被剧痛撕扯的意识中炸开。
去他娘的控制!去他娘的引导!
白泽真解的力量在他体内横冲直撞,像一头挣脱枷锁的太古凶兽,狂暴、桀骜、充满了毁灭与创造交织的原始冲动。
陆离不再试图去束缚它,去规训它。
他张开“双臂”,用全部的意志,不是去对抗,而是去——拥抱。
拥抱磐石转身时决绝的背影。
拥抱岩甲崩碎前无声的守护。
拥抱土块消散时最后的微光。
拥抱白璃浴血的狐尾,铁岩踉跄却绝不后退的脚步。
拥抱那幻境中惊鸿一瞥的、人妖并肩的微弱可能。
所有画面,所有情绪,所有未尽的呐喊与托付,被他狠狠揉碎,不是化作理智的法则,而是淬炼成一道最纯粹、最暴烈、最不讲道理的信念:
诛灭眼前之敌!
护住所剩一切!
“呃啊——!!!”
无声的嘶吼在他灵魂深处炸响,喉管早已被狂暴的灵力逆冲烧得嘶哑,发不出半点人声。
只有那双彻底化为赤金色的眸子,死死盯住惊骇欲退的玄机子,瞳孔深处倒映着对方骤缩的身影。
他双手猛然合拢,将那枚冰冷沉重的磐石核心,狠狠按在自己剧痛的心口!
不是按在皮肉上,是按在神魂上,按在那沸腾的、融合了悲愤与决绝的意志中央。
“轰——!!!”
难以形容的光芒,自他紧贴心口的双掌间爆发出来。
那不是单纯的银白星光,也不再是深紫雷霆。
是璀璨到极致、混乱到极致的光的洪流!
智慧的银芒化为基座,不屈的雷光成为筋骨,悲愤的血光染就色泽,而其中,更有磐石的土黄、岩甲的灰褐、土块的微黄、甚至远处白璃残余的银色灵光、铁岩那带着铁锈味的微弱气劲……所有属于同伴的、残存或迸发的气息,都被那霸道的妖帝传承与陆离决绝的意志强行攫取、融合!
光芒逆冲而上,在陆离头顶丈许之处疯狂凝聚、压缩、塑形!
一个巨大的、古朴的、复杂到让人看一眼就觉神魂刺痛的光印,缓缓浮现。
印身似玉非玉,似金非金,底色是流转的智慧银白,其上却盘踞着咆哮的深紫雷龙,缠绕着燃烧的赤红血焰,更有点点土黄、灰褐的微光如同星辰般镶嵌其中,散发出一种凛然、破邪、却又带着沉沉悲怆的肃杀气息。
白泽诛邪印!
印成的刹那,整个沸腾混乱的宫殿,空气仿佛凝固了。
肆虐的能量乱流、飘散的尘埃、甚至光线,都为之定格了一瞬。
玄机子正欲化作血光遁走的动作,猛地一僵。
他感觉自己被一股冰冷、智慧、却又充斥着滔天怒焰的意志彻底锁死了,避无可避,逃无可逃!
那是妖帝传承对邪秽本能的审判,更是陆离燃烧一切发出的复仇宣言!
“不——!”玄机子发出尖锐的嘶啸,眼中第一次露出清晰的恐惧。
他再也顾不得什么界源之种,猛地一咬舌尖,喷出一大口精血落在手中那漆黑圆盘之上。
“玄机盘,护主!”
圆盘黑光大盛,瞬间膨胀,化作一面缭绕着阴阳二气的奇异光盾挡在他身前,盾面上浮现出无数急速旋转的卦象符文,试图推演、化解这锁定他的一击。
然而,那巨大的白泽诛邪印,只是无声地、缓缓地压下。
没有雷鸣,没有咆哮。
只有光芒。
纯粹而复杂的、蕴含了多重意志的毁灭之光。
印缘触及玄机盘光盾的瞬间——
“咔嚓!”
清脆的碎裂声,如同琉璃崩解。
那能推演气运、化解攻击的玄机盘,光盾只支撑了不到一息,上面的卦象符文便如同被烈阳照射的冰雪,迅速黯淡、崩裂。
盘体本体更是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一道裂纹自中心蔓延开来!
“噗——!”
玄机子如遭重击,狂喷鲜血,七窍都渗出血丝。
他眼中惊骇欲绝,想也不想,左手并指如刀,裹挟着残余灵力,狠狠斩向自己左肩!
“断!”
鲜血混合着骨肉碎屑爆开,他竟在诛邪印彻底压下的前一刹那,以自残左臂连带半边肩膀为代价,斩断了被光印余波牢牢锁定的气机!
左臂连同半边肩膀,在光印边缘擦过的瞬间,无声无息地化作一片猩红的血雾,连骨头渣子都没剩下。
玄机子发出一声凄厉到变形的惨叫,剩余半边身躯被恐怖的力量狠狠拍飞,撞在宫殿边缘的阴影壁障上。
他脸上再无半分高人风范,只剩下极致的痛楚与恐惧,看向陆离的眼神如同看向一个从地狱爬出的怪物。
“陆离……你……!”他怨毒地嘶吼一声,却不敢有半分停留,残余的右臂猛地拍在自己心口,逼出心头精血,整个人“嘭”地一声炸成一团浓郁血雾,融入宫殿阴影之中,瞬间消失不见,只留下一缕淡淡的血腥气和满地狼藉。
头顶,那巨大而悲怆的白泽诛邪印,在击退玄机子、耗尽了陆离燃烧的一切后,光芒迅速黯淡。
复杂的印文逐一熄灭,雷光敛去,血焰消散,最后连那银白基座也化作点点流光,如同破碎的星辰,缓缓飘落,消散在空气里。
陆离依旧保持着双手按在心口的姿势,直挺挺地站着。
他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呈现出一种死寂的灰白。
双眼依旧圆睁,瞳孔深处那点赤金光芒却如风中残烛般摇曳、黯淡。
手中,仍死死攥着那枚磐石的核心,冰冷依旧,沉重依旧。
然后,他眼中的光,灭了。
高大却已残破的身躯,如同被抽掉了所有骨架,先是膝盖一软,随即整个人仰面,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就在他后脑即将磕在冰冷坚硬的地面上时,两道染血的身影,踉跄着,不顾一切地扑到了他身边。
一只苍白颤抖的手,抢先一步垫在了他脑后。
白璃嘴角鲜血未干,脸色比陆离好不了多少,九条狐尾虚影几乎消散殆尽,气息微弱。
她看着陆离灰败的脸和那至死紧握的拳头,银眸中涌起深切的悲痛,声音破碎沙哑:“陆离……陆离!”
铁岩单膝跪地,另一条腿以扭曲的角度拖着,胸前伤口还在渗血,他用还能动的手死死抓住陆离的手臂,仿佛怕他就此彻底消散。
这个素来坚毅的汉子,此刻眼眶通红,喉结剧烈滚动,却发不出像样的声音。
白璃颤抖的手,轻轻碰了碰陆离紧握的手背,又去试他的鼻息。
那气息,微弱得如同游丝。
她猛地抬头,染血的唇瓣翕动,用尽力气,对铁岩,也是对怀中似乎已失去意识的陆离,挤出几个字:
“带他们……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