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份“拖拽”的执拗,与他此刻“灌注”的念头,在某种程度上形成了诡异的共鸣。
他不再只局限于用“意念”去激发求生本能,这一次,他“看”得更深。
他“看”到了那两个为了受伤晚辈而暂时放下仇怨的身影——人族长老袍袖染血,正以颤抖的手将所剩无几的回春符箓贴在一个胸口焦黑、气息奄奄的年轻阵法师眉心;妖族老祭司则佝偻着身躯,口中吟唱着古老而悲怆的祷言,粗糙的手掌按在一个蜷缩在地、不断抽搐的幼年妖狼身上,淡淡的绿色妖力艰难地驱散着它体内那股毁灭性的灼热气息。
他们的眼中,除了对晚辈的焦急,还有一丝深埋的、对头顶那毁灭天灾的恐惧,以及被漫长仇恨打磨后残留的、几乎泯灭的迷茫。
就是这里!
陆离的意识如同最精准的刻刀,将全部意念凝聚、压缩。
他不再传递模糊的情绪,而是将“看到”的、关于那陨星核心内部能量剧烈涌动、即将发生二次湮灭爆炸的“预知”画面,以最直观、最冲击的方式,强行“塞”了进去。
同时,他将一份粗糙但核心分明的“联合防护”意念碎片——模拟自《山海万妖图》中某种关于能量场域共鸣的模糊记载,结合了人族阵法构筑根基与妖族图腾勾连天地的两种迥异思路——烙印般印入两人的感知。
人族长老和妖族老祭司同时如遭雷击,身体剧震,猛地抬头对视。
那一眼,没有之前的生死搏杀,只有瞳孔深处骤然炸开的惊骇,以及一丝骤然被点破迷雾的、难以置信的明悟。
山顶二次爆炸?
联合法阵?
荒谬!疯了!怎么可能信这突然闯入脑海的、不知来源的“幻觉”?
可头顶那血色陨星散发出的、越来越让灵魂战栗的毁灭气息做不了假。
身边晚辈垂危的生机更做不了假。
时间,只剩下最后几息。
没有言语交流。
人族长老眼中挣扎如潮水般汹涌,最终被破釜沉舟的狠厉取代。
他嘶哑着嗓子,对着周围还能行动的、零星几个人族修士吼道:“聚灵符!阵基……三点位!要活命的就照做!” 声音在嗡鸣和厮杀中支离破碎,但那决绝的意念感染了附近几个同样被头顶恐怖压迫得心胆俱寒的修士。
妖族老祭司浑浊的双眼死死盯了那陨星一瞬,枯瘦的双手猛地拍在地上,不是攻击,而是带起一圈圈暗沉的土黄色波纹,喉咙里发出非人的、如同地脉呻吟般的低吼。
这吼声奇异,带着某种古老的呼唤韵律,附近几个伤痕累累、本能驱使下仍在撕咬的妖兽,动作猛地一僵,血红的
混乱!
极度的混乱!
人族修士惊疑不定地按照长老几乎要喊破喉咙的指示,将残存的灵力注入脚下特定方位;妖兽则在老祭司那仿佛来自血脉深处的呼唤与头顶毁灭威胁的双重作用下,混乱而暴躁地汇聚。
两种截然不同的能量、意志、甚至敌意,在这方寸之地剧烈冲撞、排斥。
但一丝微弱的、极其不稳定的联合气息,的确,在尸山血海的战场一角,在人族长老咳着血打出最后一道阵诀、妖族老祭司七窍开始渗出暗血强行稳住妖兽骚动的刹那——
诞生了。
这气息微弱得如同狂风中的蛛丝,混乱得仿佛随时会自相残杀,但它的存在本身,就像在这绝望的、唯有相互毁灭的地狱画卷上,划开了一道微不可察的、闪烁着另一种可能性的裂缝。
幻境的画面,定格于此。
随即,如同潮水退去,尸山血海、毁灭陨星、混乱的“联合”……一切轰然褪色、崩解。
现实的重压,带着金铁交击的刺耳、同伴压抑的痛哼、以及近在咫尺的、玄机子那冰冷贪婪的气息,如同冰水灌顶,瞬间将陆离的意识从幻境最后的余韵中彻底拽回!
“嗬——!”
陆离猛地睁开双眼。
眸中不再有丝毫失焦与迷茫。
那双眼睛深处,仿佛有亿万星辰以某种古老玄奥的轨迹缓缓流转,智慧的光与冰冷的怒焰交织,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星海。
识海之中,《山海万妖图》不再沉寂,图卷彻底舒展,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清晰、浩瀚。
无数从未见过、却仿佛早已烙印在灵魂深处的符文、图样、口诀,如同决堤的洪流,冲刷着他的神魂——那是“白泽真解”的第一部分,关于“洞察”、“辨析”、“统御”与“秩序”的最基础也是最核心的奥义!
这些奥义与他自身的白泽血脉、与之前在各大秘境艰难获得的图腾知识、甚至与幻境中那最后一刻对“联合”可能性的感悟,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碰撞、融合、重组。
一种脱胎换骨般的明悟与力量感,从神魂深处轰然爆发!
与此同时——
“轰隆!”
巍峨的白泽玉雕发出不堪重负的巨响,并非崩坏,而是某种束缚被冲破的解放之音!
玉雕表面,那数道被玄机子用邪异手段侵蚀出的黑色裂纹,猛地亮起刺目的银白光芒,仿佛玉雕内部沉眠的星辰被彻底点燃!
帝影残留的力量,那并非攻击性、而是蕴含着无尽智慧与苍凉意志的磅礴伟力,被陆离身上骤然爆发的、同源同质的“白泽真解”气息彻底激发!
璀璨的星光洪流,自玉雕眼中喷薄而出,不再是温和的指引,而是带着决绝的意味,与陆离身上爆发出的、那更为内敛却本质更加纯粹的智慧光辉瞬间汇合!
嗡——!
一道实质般的、半透明的银白光环,以陆离和玉雕为中心,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猛地向四周扩散开来!
光环过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那两名正与磐石、白璃、铁岩死死纠缠、占据绝对上风的猎天盟死士,动作出现了极其细微、却致命的迟滞。
并非受伤,而是这光环中蕴含的、源自上古妖帝的、某种针对神魂与意志的“审视”与“压制”之力,哪怕只有一丝,也足以让这两个纯粹为杀戮而存在、心智近乎空白的机器,产生刹那的凝滞。
仿佛精密的齿轮,被强行卡入了一粒不属于它的、闪耀着星光的沙砾。
就是这一瞬!
陆离的目光,冰冷得如同万载玄冰,扫过全场。
磐石半跪在地,胸膛那道被黑刃犁开的伤口深可见骨,暗红纹路与入侵的死气黑光交织缠绕,让他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沫,但他那双岩石般的大手,依旧如同最顽固的枷锁,死死扣着死士甲的手腕,令其无法完全挣脱追击其他人。
白璃脸色苍白如纸,九条狐尾虚影明灭不定,显然神魂受创,刚才硬撼死士乙一击,让她嘴角溢出的鲜血格外刺目。
铁岩更是狼狈,长刀脱手飞在数丈外,胸前衣甲破碎,一道狰狞的伤口从左肩斜拉至右腹,鲜血汩汩涌出,他单膝跪地,以刀鞘勉力支撑着身体,抬头看向陆离的眼神里充满了焦急与决绝,已然准备拼死再上。
最后,他的视线,如同两道冰冷的探针,牢牢钉在了那个距离“界源之种”只有尺许、脸上贪婪与冰冷交织、掌中漆黑圆盘即将彻底扣下的玄机子身上。
没有怒吼。
陆离只是平静地、近乎漠然地,抬起了自己的右手。
掌心向上,五指微张。
就在玄机子指尖几乎要触碰到“界源之种”光晕、圆盘黑刺即将合拢的同一刹那——
陆离的掌心处,一团光芒,骤然亮起。
那光芒并非单一的雷霆之紫,也非纯粹的星辰银白。
它的核心,是代表“洞察”与“秩序”的银白,如同白泽帝影的智慧余晖;而缠绕其外、奔腾咆哮的,却是深紫色的、带着不屈暴烈气息的狂雷!
银白与深紫并非简单混杂,而是以一种复杂精妙到极致、却又充满野性张力的方式交融、旋转,形成一个全新的、以前从未出现过的图腾符文虚影。
这图腾出现的瞬间,宫殿内并未响起震耳欲聋的雷声。
只有一声低沉、缓慢、却仿佛直接从灵魂深处、从天地初开时的混沌里传来的——
雷鸣。
那声音不大,却让玄机子下压的手指、让两名死士恢复动作的趋势、让整个宫殿的空气,都为之一定。
陆离看着玄机子惊疑不定骤然回望的脸,看着他瞳孔深处映出的那团跳跃的、银紫交织的光芒。
掌中图腾,光芒吞吐,下一刻,便要撕裂这阴郁的宫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