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没有眼睛,但我能感觉到,那张咧开的巨口,就是它凝视的焦点。
一声尖锐到足以刺穿耳膜的嘶鸣,从那张没有声带的嘴里爆发出来。
那不是人类能发出的声响,是金属摩擦、骨骼碎裂、无数人临死哀嚎被强行压缩在一起,再猛地释放的杂音。
它动了。
脚下的石桥甚至没有传来被踩踏的震动,那东西的身影就像褪色的残影,瞬间模糊,下一秒,已到桥中!
王胖子在桥头爆吼:“低头!”
我几乎是凭着本能向后仰倒,一道带着腥风的阴影擦着我的鼻尖掠过。
不是手臂,是它右侧肩胛下方猛地弹射出的一根触须。
那触须灰白色,表面覆盖着粘液,前端并非尖锐,而是裂开成三瓣,每一瓣内侧都生满了倒钩般的骨刺。
我后仰的同时,左脚脚尖勾起,狠厉地踢向它相对纤细的“膝盖”。
脚感反馈回来的,不是骨头断裂的脆响,而是一种沉闷的、富有弹性的陷落感,就像一脚踹进了装满凝胶的厚轮胎。
力道被那蠕动的“肌肉”层层吸收、消散,它只是上半身微微晃了一下。
无效攻击。
“吴墨”的脸——那张光滑无五官的脸上——咧开的巨口向上弯起一个诡异的弧度。
它认得这个动作。
不止认得,它甚至知道我这一脚虚招多过实击,真正的后手是左手短刃的反撩。
它的另一条手臂(或者说,那团勉强维持着人形的聚合物)以与我完全一致的角度、完全一致的速度格挡上来,精准地撞开了我刚从腿侧抽出的匕首。
不是预判,是同步。
是同一套训练了千百遍的神经反射和肌肉记忆在操控两个身体。
“你才是影子。”它的巨口开合,发出的却是我的声音,低沉、带着回音,却冰冷得没有一丝活气,“我才是根源。”
这句话像冰锥,顺着耳道扎进脑子。
不是比喻,是真的有刺痛感,伴随轻微的眩晕。
解雨寒从侧面无声切入。
她的身形快得在昏暗光线里拖出一道浅浅的残影,黑金匕首划出一道刁钻的弧光,直刺它腰侧——根据之前对它类人结构的观察,那里是重心支撑的薄弱点。
然而,“零号”连头都没转。
它背上那件沾满污迹的作战服“嗤啦”一声裂开,皮肉之下,猛地又探出两条细长的、带着关节的灰色肢体,如同蝎尾,后发先至,一条精准地缠住了解雨寒握刀的手腕,另一条的末端则分裂成钳状,“咔”地一声,死死咬住了黑金匕首的刃身!
金属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尖响。
解雨寒闷哼一声,试图抽刀,那钳状肢体却像液压钳般锁死,纹丝不动。
桥面狭窄,转身都难。
王胖子在桥头急得跳脚,手里的突击步枪根本没法瞄准——怪物和我们几乎贴在一起。
他只能摸出腰间的闪光震撼弹,咬掉拉环,用尽力气朝我们侧后方的桥面空地扔去。
“捂眼!”
强光与巨响在侧面炸开。
“零号”的动作明显出现了一瞬的迟滞,那咧开的巨口似乎收缩了一下。
但下一刻,它抓住解雨寒的两条肢体猛地发力,不是拉扯,而是用她作为支点,整具身体违反物理定律般向侧面荡开,同时,最初那根攻击我的触须如同毒龙出洞,直刺我的胸口!
距离太近,变招太快。
我瞳孔缩紧,只来得及将身体向右侧做最小幅度的扭转。
“噗嗤——”
触须贯穿的不是心脏,是左肩。
冰冷,然后是灼热,最后是瞬间蔓延开的、仿佛整条手臂都被撕扯剥离的剧痛。
倒钩在肉里猛地张开、锁死。
粘稠的、带着强烈腐蚀性的液体从触须断面注入伤口,皮肉立刻发出“滋滋”的轻响,冒起青烟。
痛楚几乎让我晕厥。
但就在这穿透血肉的接触点,某种更深层的东西被激活了。
后背的长生印,那一直隐隐发烫的红纹,仿佛找到了泄洪的闸口。
不,不是泄洪,是点燃。
是将积压的所有狂躁、所有被欺骗的愤怒、所有对这镜像怪物的憎恶,连同生命力本身,都压缩、点燃,化作一股炽烈的、带着毁灭意志的能量洪流!
我嘶吼一声,不是因为痛,是因为将那洪流强行约束、引导,沿着那根贯穿我肩膀的触须,向着它的本体,反向灌注!
我能“感觉”到那股能量冲入它体内。
起初,如同泥牛入海,被它那混沌的、充满吸收特性的身体迅速吞噬。
但下一秒,排异反应来了。
就像把滚烫的岩浆倒入冰水。
“零号”那具原本只是苍白、现在却开始泛起不正常暗红的躯体,猛地剧烈抽搐起来!
它发出第二声更加尖利混乱的嘶鸣,那不是攻击的叫声,是痛苦的、混乱的、仿佛内部程序错乱的杂音。
它体表开始鼓起一个个不规则的、快速移动的凸起,像有什么东西在它皮肤下疯狂冲撞,试图破壳而出。
它的形态也开始不稳定,边缘渗出红黑色的、带着腥气的粘液。
机会!
触须还插在我肩头,我忍着剧痛,非但没有后退,反而用右手死死抓住了它触须的根部,将它固定在我体内。
同时,左手猛地合拢,十指紧扣,掌心相对,虚按在它那张巨口的“额头”位置——如果那里能被称为额头的话。
红纹的能量不再外泄,而是疯狂向内收缩,汇聚于掌心,压缩,再压缩。
周围的空气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细小的尘埃围绕我的手掌旋转起来。
不是向外的吼声,是向内的、聚焦的震荡!
“嗡——!!!”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一声沉闷到极致、仿佛空间本身被敲打了一下的低频爆鸣。
声波没有扩散,而是被我掌心压缩成一道无形的、高密度的震荡束,如同烧红的铁钎,狠狠“钉”进了“零号”的颅腔!
“咔嚓……噼里啪啦……”
它光滑的头颅,从被我掌心虚按的位置开始,浮现出无数蛛网般的裂纹。
裂纹瞬间蔓延至整张脸,然后那张脸,连同下面的“头骨”,像被重击的石膏像一样,寸寸碎裂、剥落!
没有脑浆,没有血液。
碎裂的“颅骨”和苍白“皮肉”飞溅的中心,显露出来的,是一块静静悬浮着的、只有巴掌大小的玉牌。
玉牌质地温润,却透着古老的黄褐色,边缘磨损严重。
正面,清晰地刻着我的生辰八字,那字迹,与二叔当年留在旧笔记上的一模一样。
轰——
“零号”的身体失去了所有结构支撑,彻底溃散。
没有爆炸,没有血肉横飞,它像一具被抽空了内里的陶俑,从头部开始,迅速瓦解成灰白色的、细腻的尘埃。
而那些尘埃并未飘散,在某种无形力场的牵引下,化作一道道粘稠的、暗红色的光流,如同归巢的血蛇,争先恐后地涌向我——涌向我后背那依旧灼热发烫的长生印!
红光入体的瞬间,我感到一阵难以言喻的……充实感。
力量,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充沛的力量感,从脊柱炸开,流遍四肢百骸。
伤口的疼痛迅速减轻,被一种麻痒的生长感取代。
但与此同时,一种更深沉、更冰冷的“连接”感,也牢牢扎根在意识深处。
仿佛脚下这整座山,这沸腾的酸液池,这幽深的地宫,都成了我身体延伸的一部分,我能模糊地感知到它的“呼吸”,它的“脉动”。
我喘着粗气,缓缓放下手掌。
掌心被那无形的震荡反震得发麻,皮肤下渗出细密的血珠。
肩头还插着那半截失去活性的灰白色触须,我咬牙将它拔出,带出一溜污血。
伤口已经开始快速收缩。
我蹲下身,用未受伤的右手,捡起了地上那块沾着少许灰白尘埃的玉牌。
入手温润,带着地底深处特有的凉意。
翻到背面,一行更加古老、笔画更深的刻痕映入眼帘。
不是祝福,不是咒语,只是一句冰冷的陈述:
“祭品已成,龙门自开。”
王胖子大口喘着气冲过来,一把扶住我:“没事吧?你小子……刚才那是什么邪门功夫?”
解雨寒也走了过来,她的手腕被勒出了深紫色的淤痕,但眼神却牢牢锁在我手中的玉牌上。
她没说话,只是看着我,目光复杂,那里面除了审视,似乎还有一丝极淡的……了然?
我握着那块仿佛还带着“零号”残躯温度的玉牌,指腹摩挲着背面深刻的字迹。
桥下,粘稠的黑色酸液依旧在无声沸腾,散发出刺鼻的腐朽气息。
桥对面,那个巨大洞窟的入口幽暗深邃,像一张等待了千年的巨口。
“走。”我把玉牌揣进怀里,喉咙有些发干,声音却异常平稳。
我率先迈步,走向石桥的另一端。
靴底踏在冰冷的石面上,发出清晰的回响。
解雨寒沉默地跟上,与我并肩。
王胖子骂了句娘,检查了一下所剩无几的装备,快步跟上。
桥,只剩下最后一段。
对面洞窟入口前的地面,平整,干燥,仿佛在无声地邀请。
我们三人的脚步声,在沸腾的酸液咕嘟声和自己沉重的呼吸声衬托下,显得格外清晰。
一步,两步,三步。
最后一步踏出桥面,踩上那坚实冰冷的、属于洞窟入口的岩石。
身后,石桥依旧安静地横亘在深渊之上。
而眼前,是那深邃的、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的黑暗入口。
空气在这里变得凝滞,带着更浓的尘土味,和一种……等待。
解雨寒忽然停下,侧耳倾听了几秒,然后,她转头,看向我,极轻地点了下头。
王胖子咽了口唾沫,握紧了手里的强光手电。
我将手,按在了冰冷潮湿的入口岩壁上。
里面,那一直微弱搏动的声音,此刻变得清晰、沉稳,如同就在耳边。
咚……咚……咚……
像是心跳,又像是……门扉开启前的倒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