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咔哒”在管道内激起层层回音,仿佛有什么巨物的关节正在转动。
通风管比我想象的要长得多。
我拖着铁柱,在一片漆黑中摸索前行,膝盖和手肘不断撞上管壁上凸起的铆钉和锈蚀的支架,每一下都带起一阵火辣辣的疼痛。
管道内部弥漫着一股混杂了腐油、陈年铁锈和某种难以名状的甜腻腥气,那气味浓稠得几乎能用舌头舔到,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一团湿热的棉絮。
铁柱的呼吸越来越微弱。
我能感觉到他靠在我肩膀上的脑袋越来越沉,温热的血液顺着我的左臂不断滴落,在管道底部积成一小滩一小滩,发出细碎的“啪嗒”声。
“阿海……我眼睛……有点花……”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他妈……别丢下我……”
“闭嘴,省点力气。”我咬着牙,加快了爬行的速度。
管道在前方突然向下倾斜。
角度陡峭,我一个没撑住,整个人带着铁柱一起顺着管壁滑了下去。
风声在耳边呼啸,黑暗中无数凸起的铆钉像是锋利的牙齿,不断撕扯着我的衣服和皮肤。
“砰!”
落地的瞬间,我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被震得移了位。
但真正让我僵住的,不是疼痛。
是眼前的景象。
我们跌入了一个巨大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空间。
这里的天花板至少有七八米高,上面布满了错综复杂的管道、缆线和已经腐朽的木质支架,像是一具庞大生物的血管系统暴露在空气中。
四面的墙壁上镶嵌着一排排巨大的青铜齿轮,每一组齿轮都有磨盘大小,表面覆盖着厚厚的铜锈和某种暗褐色的干涸液体。
但这些齿轮并不是悬空的。
它们咬合在一根根……脊椎骨上。
我瞪大眼睛,看着那些直径足有半米、呈现出诡异青白色的巨大骨骼。
每一根脊椎骨都连接着一个巨大的、浸泡在暗绿色液体中的水槽。
水槽里漂浮着一些我从未见过的、如同深海怪兽般的庞然大物——它们的四肢已经被齐根切除,那些残肢的断口处被焊接上了粗大的青铜连杆,正是这些连杆与齿轮相连接,驱动着整艘龙船的航行。
远古巨兽。
那些被疍家古巫从深海最深处捕获、驯化、最终变成活体动力源的生物,它们早已失去了大脑,只剩下被电击刺激的神经中枢和永不衰竭的强韧肌肉,在这艘幽灵船的心脏里,永恒地、机械地律动着。
“咔哒——咔哒——咔哒——”
那是齿轮转动的声音,也是那些巨兽残肢抽搐的声音,更是无数根脊椎骨承受压力时发出的、令人牙根发酸的摩擦声。
我感觉到胃里一阵翻涌,酸液涌上喉咙,被我强行咽了回去。
就在这时,我的右手掌心传来一阵剧痛。
我低头看去,瞳孔骤缩。
那道黑色的勒痕,此刻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肿胀、发亮,边缘泛着不祥的青紫色。
一根细小的、如同黑色丝线般的触须,正从勒痕的中心缓缓探出,像是某种寄生植物刚刚萌发的嫩芽,试图刺破我的皮肤,钻进我的血管。
枯骨罗的夺舍引子。
我能感觉到那根触须的“意图”——它不是要杀死我,而是要改造我。
将我变成另一个宿主,另一具傀儡,另一个被它意识侵蚀、最终沦为这艘船一部分的“活燃料”。
“阿海……”
铁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虚弱得几乎听不见。
我转过头,看到他靠在一根断裂的木桩旁,脸色惨白如纸,左肩的伤口还在不断渗血,将他身下的地面染成一片触目惊心的暗红。
但他怀里,仍然死死抱着那个被油布包裹的炸药包。
他的眼睛盯着我掌心那根正在蠕动的触须,浑浊的眼球里闪过一丝决绝。
“听着……”他咳嗽着,嘴里涌出一股血沫,“老子……可能撑不住了……但如果……如果你看到我开始不对劲……看到我眼睛变了……你就……你就直接把这个……”
他颤抖着,将怀里的炸药包朝我推了推。
“直接把这个塞我嘴里。”
我猛地攥紧拳头,那根触须被我掌心的皮肤夹住,发出一声细微的、如同蚊虫振翅般的尖叫。
“你给我闭嘴,没人会死在这里。”
我没有再理会铁柱,而是盘腿坐在地上,闭上眼睛,将全部的意识集中在那道黑色勒痕上。
掠夺的本能被我强行激活。
我体内的血液开始加速流动,那些被重水淬炼后变得无比凝练的生机,如同被引导的溪流,从四肢百骸汇聚到右手掌心。
暗金色的血管纹路在皮肤下亮起,散发出淡淡的荧光。
那根触须感觉到了威胁,挣扎得更加剧烈。
它试图钻得更深,试图突破我的皮肤屏障,但它终究只是一颗刚刚被植入的“种子”,还没有来得及生根发芽。
我调动体内的生机,如同无数只无形的手,将那颗种子团团包裹。
然后,我开始用最粗暴的方式——将它往外挤。
“嗤——”
一声轻响,那根触须从我的掌心被强行挤了出来,连带着一团黑色的、散发着恶臭的黏液,落在地上,扭动了几下,便化作一缕青烟消散了。
掌心的勒痕还在,但那种异物入侵的感觉,消失了。
我睁开眼睛,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还没来得及喘息,动力室的中央,那个我一直刻意回避的方向,突然传来一声极其微弱的、却带着某种诡异穿透力的呼唤。
“过来……”
我猛地抬头。
动力室的正中央,坐落着一个巨大的、如同磨盘般的装置。
那东西的直径至少有三米,通体由某种深黑色的石材打造,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我从未见过的扭曲符号。
磨盘的边缘镶嵌着一圈暗红色的金属环,那些金属环正在缓缓转动,发出低沉的、如同野兽呜咽般的嗡鸣。
而在磨盘的正中央,有一个凹槽。
一个形状恰好能够容纳一颗人头大小的、光滑的圆形凹槽。
红姑的虚影,就在那磨盘的上方浮现。
她的身影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清晰,我能看清她苍白面容上每一道皱纹,能看清她高髻上那根银簪反射出的幽光,能看清她那双眼睛里深藏的、历经千年依然未曾磨灭的悲悯与焦虑。
她的嘴唇翕动着,那唇语清晰得如同印在我的视网膜上:
“那里……需要你的血……疍家血脉……才能改变航线……才能离开归墟……”
我的目光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落在磨盘的周围。
然后,我的呼吸停住了。
白骨。
无数的新鲜白骨。
那些骨头还没有完全干枯,上面还残留着尚未腐烂干净的血肉碎片,散发出浓烈的腐败气息。
破碎的潜水服、断裂的脚蹼、扭曲的气瓶……散落一地。
我认出了其中几件装备上的标记。
那是之前失踪的那些海捞子。
那些和我一样,被龙形玉钩的诅咒引诱、闯入这片鬼礁海域、最终一去不返的寻宝猎人——他们并没有死在外面,而是被带到了这里,被当作“燃料”,塞进了那个磨盘的凹槽里,被碾碎、榨干,成为驱动这艘船继续航行的……劣质生物燃料。
“轰——!”
一声巨响打断了我的思绪。
我猛地转身,看到动力室四周那些浸泡着巨兽残骸的水槽里,暗绿色的液体突然开始剧烈翻涌。
那些已经失去大脑、本应只剩下机械性反射的远古巨兽,此刻竟如同被某种力量操控般,开始疯狂地抽搐。
它们连接在齿轮上的断裂肢体,带着千钧之力,朝着我的方向横扫而来!
“砰——!”
第一记挥击砸在我身侧不到半米的地面上,青铜地板被砸出一个脸盆大小的凹坑,无数碎石飞溅,擦着我的脸颊呼啸而过。
我狼狈地翻滚躲避,险险避开第二记攻击。
那根粗大的肢体从我头顶掠过,带起的劲风刮得我眼睛生疼。
我能看清那肢体的断口处焊接的青铜连杆上,此刻正闪烁着一种诡异的、如同血管般的红色纹路——那是远程操控的信号传导。
枯骨罗。
它虽然被黑色淤泥洪流吞没,但它的意识仍然能够通过这艘船本身残存的神经网络,操控这些“活体动力源”。
我必须在它恢复更多控制权之前,到达那个磨盘。
我深吸一口气,将铁柱拖到一根巨大的脊椎骨后面暂时躲避,然后纵身跃入那片齿轮与肢体组成的死亡迷宫中。
左闪,右避,翻滚,跳跃。
齿轮在我的身边飞速转动,每一次转动都带着令人胆寒的“咔哒”声。
巨兽的残肢从四面八方袭来,每一下都足以将我拍成肉酱。
我在这片钢铁与血肉交织的地狱中腾挪,寻找着接近核心磨盘的机会。
汗水浸透了我的衣服,与那些腥臭的液体混在一起,顺着我的脊背不断流下。
就在我险险避开一记足以将我拦腰截断的挥击后,我的目光无意间扫过了动力室的一个角落——那里被堆叠的齿轮和腐朽的木箱遮挡,若非我恰好滚落到这个位置,根本不会注意到。
那里,堆放着一堆扭曲的金属残骸。
我认得那些残骸的形状。
那是鬼爷那艘潜艇的碎片。
潜艇的外壳被撕裂成无数块,像是一具被野兽啃食过的尸体,散落一地。
那些精密的仪器、复杂的管线、甚至那个曾经令我们闻风丧胆的声呐系统,此刻都变成了一堆废铁。
但就在这堆废铁的旁边,在那根作为动力室主轴的、最为粗壮的脊椎骨上——
我看到了一张脸。
鬼爷的脸。
不,准确地说,是鬼爷的半张脸。
那半边头颅被某种粗糙的麻线和桐油,以极其野蛮的方式缝合在了脊椎骨的表面。
颅骨的边缘已经与骨骼融为一体,血肉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灰白色,仿佛已经在这里存在了很久很久。
而那半边脸上唯一完好的眼睛——那只独眼——此刻正直勾勾地盯着我。
那眼睛里没有痛苦,没有恐惧,只有一种疯狂的、扭曲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笑意。
他没有死。
或者说,他已经死了一次,但他用某种我无法理解的方式,将自己变成了这艘船动力系统的一部分。
他主动舍弃了人类的形态,舍弃了一切,只为了获得一种近乎永恒的、与这艘幽灵船共生的存在。
而他,正在等待下一个“燃料”。
等待我。
那只独眼眨了眨,眼皮开合的瞬间,我看到眼球表面反射出我的倒影——狼狈的、满身血污的、眼中带着恐惧的倒影。
然后,那半张脸的嘴唇动了。
没有声音。
但那唇语,清晰得如同刀刻般印在我的视网膜上:
“欢迎……回家……”
与此同时,那只独眼缓缓转向动力室深处,看向那个巨大的、堆满白骨的磨盘。
眼中的笑意更浓了。
仿佛在说:你,也会成为那里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