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用银线和金丝绣着齿轮锤子与麦穗的红旗插上莱茵兰帝国大厦的顶端的时候,不论是坐在维克多城宫殿里的内阁首相,在国会大厅就九月底月在九域沿海的大溃败吵得不可开交的乌拉诺斯议员们,还是在前线拿着武器的士兵,以及他们身后的家人,都认为这是一切悲剧的结束。
但这一场大战的荒诞结局,却注定了新的仇恨必然会在某处再一次生根发芽。
……
2045年9月26日。莱茵兰西部,柏林堡市郊。
联合王国的军队在文托维特和九域联军于八月发动的代号为“双头鹰”的十次集中突击中彻底崩溃,六十余万的主力部队被消灭或俘获,而一直跟随联合王国军队作战莱茵兰国防军的规模也从战前的238万锐减至如今的50w,这次大战的西线战场,已经到了最后的关头。
西线柏林堡总指挥部的智能显示屏上,由高空侦察机传来的画面清晰可见——那是文托维特不见边际的钢铁洪流,他们正浩浩荡荡地朝柏林堡驶来,丝毫不加遮掩。
指挥室内的每一个人的头顶都不由自主地渗出了清冷的汗珠,如今的他们,早已没有了和这群钢铁巨兽搏斗的资本。
“总司令先生,我们下一步行动该怎么办?”
年迈的维多利亚将官死死盯着屏幕上仿佛下一秒就会开进这里的几千辆主战坦克,右手握拳狠狠地砸了一下拳头,把桌子上摊开的几沓文件震得飞起,像落雪一般飘落在地上。
“大军撤退,留芙罗拉第十军团和国防军第一集团军残余的三个师和第十五装甲师殿后,用战略纵深为我军主力换取喘息机会,后续通过普兰特和莱茵兰边境的永久性防御工事和维多利亚皇家舰队组建防线,文托维特人的舰队才在天穹海峡被我们的乌拉诺斯盟友重创,一两年内休想和我们争夺制海权……”
“您的意思是,莱茵兰不要了吗?”
总司令身后的那位身着莱茵兰国防军将军服饰的高级军官直直地站着,大檐帽的阴影投射到他的眼眶,更加突显出他目光的恐怖与阴冷。
“不然,你想让谁去抵抗那么多的坦克和它们后面的多管火箭炮以及它们头顶跟迁徙候鸟一样密集的战机?就凭你们的那群早就毫无战斗力的国防军和一群空有热血的党卫军吗?”
总司令没有转身,他死死盯着被自己打乱的文件。
7月15日,莱茵兰北部,罗斯托克战役,惨败。
8月1日,莱茵兰南部,湖间堡战役,溃败。
8月10日,罗慕路斯军防线全面崩溃,纳尔维克沦陷。
8月25日,罗慕路斯首都伊庇鲁斯沦陷,罗慕路斯政府宣布停止抵抗。
8月30日,文托维特军队越过罗慕路斯与普兰特边境,炮轰白露城。
9月1日,莱茵兰国防军第六集团军群20万人在罗斯托克西郊向文托维特军队投降。
9月10日,维多利亚本土精锐第一集团军遭遇九域数支重装合成旅强攻,9月20日,从北部前线溃退,折损五成。
桌子上的文件几乎全是夏季最后两个月以来的溃退报告和投降报告。
在维多利亚军官的认知里,对付一支能在正面强攻中击溃维多利亚最精锐的本土集团军的部队,堪比让一群海鸟对抗维多利亚最庞大的战列舰。
维多利亚可以堪堪对抗他们的,只有刚刚从维克兰德本土开拔前往普兰特边境的本土第二防御军群,想要一次成功的防御来提振士气,也为了防止自己不被撤职,总司令很清楚,只有用战略纵深换取时间和防御空间。
但在狂热的西莱茵兰领导层眼中,维多利亚总指挥层的这一决议无疑是这一时刻标榜自由世界的联盟对莱茵兰的彻底背叛。
“那么,您是不打算履行盟约了?”
莱茵兰军官的眼神冷得像一柄尖刀,直直地刺穿了总司令的背脊。
“弹性防御,”总司令气愤地转过身,与比自己高一头的将官眼神对上后,咬着牙收敛了一些,“这不是你们莱茵兰人最熟悉的战术吗?”
“柏林堡,是莱茵兰的底线,我们已经没有战略纵深了,”莱茵兰人死死盯着眼前老弱的维多利亚人,“如果东边那群家伙占领这里,他们就会拥有法理上的统一宣称——您难道忘了联合王国扩大莱茵兰内战的借口了吗?”
“维持铁幕秩序……自由世界绝不向东方极权妥协……”总司令看着地板,像一个小姑娘一样轻轻地说。
莱茵兰人微微抬起头,用不容拒绝的姿态俯视着总司令。
“为了您的前途,也为了莱茵兰人的未来,更为了国王殿下的荣光,希望您能早作定夺。”
他背起手转身走向出口,走到铁门前时,他用冰冷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党卫军冲锋队已经在您的指挥部周围布设了防线,会时刻保护您的安全。”
“吾等真心希望,自由世界的英雄们,可以与莱茵兰忠诚的卫兵们战斗到最后一刻。”
“牺牲属于我等,荣耀属于祖国。”
然后,莱茵兰人轻轻拉开门走了出去,顺手关上了门。
指挥所内其它没有出声的人继续着他们手中的活,总司令咬着牙,发出咔嘣咔嘣的响声。
炽热洋流带来的潮湿温热的水汽乘着西风,拂过莱茵兰古都街道旁正在落叶的阔叶木。
一群身着暗黄色制服,戴着民族复兴党肩章的党卫军冲锋队成员正带着几箱弹药和“铁拳”反坦克导弹在街头抓人。
老人,少年,少女,残障人士,妇女全都被狂热的党卫军抓出来,强行塞上一把只有一个弹夹的冲锋枪或只有一发炮弹的反坦克导弹。
有几名少年不服的,当场便被党卫军成员用手枪格杀。
这是西风最后的狂热。
很快,北风便会接管这片土地。
……
“安娜姐姐……”
跟在安娜身后的塔莉娅扯了扯安娜的一角。
“前面的城市……是莱茵兰的首都吗?”塔莉娅一边走着,一边问道。
安娜没有回头,她伸出左手比了个大拇指,表示肯定。
塔莉娅看着身边成千上万的钢铁巨兽和数以十万计的战士,想起了此次开拔前政委告诉她的话。
“柏林堡,是莱茵兰的首都,也是西边那群畜牲必然会死守的底线,拿下了那里,莱茵兰将彻底解放。”
一切的一切,终于快要结束了吗?
北风轻抚着塔莉娅的脸颊,两年多的征程以来,她亲眼见证了文托维特部队对莱茵兰群众的关爱和对敌人的坚决,她已然能亲身感受到那份父母驱动为之战斗的力量。
但是……在最近的军用电台广播当中,她也听见了天穹海峡的失利,以及奥特罗方面战局的彻底失控……
她关心着大洋彼岸的同志们,但很快,后方如流星暴雨一般的喀秋莎火箭炮便呼啸着划破天空,像雄鹰一样袭向柏林堡,空袭警报和战机超高音速加速的破空声也出现在她的耳膜中。
塔莉娅端起枪,她幼稚的脸上已经有了一名合格战士该有的神情。
正因如此,政委经常夸她简直和伟大的卫国战争期间的那些为了保护祖国和那些在北境大革命中保卫革命的少年兵一样帅气。
现在,她该和无数人一起,见证这场战争的终局了。
柏林堡的永久性防空塔上近防炮的火舌如同舞台探照灯一样在空中扫射了24天,爆炸产生的冲天火光也燃烧了24个日夜。
“一排二排,肃清街区残余敌军,三排与警卫组,准备跟我直入帝国大厦!”安娜躲在一辆被炸毁的公交车残骸后向本部发送指令,他们将配合其它五个连队的友军突入并控制仍在疯狂抵抗的帝国大厦。
几名戴着党卫军冲锋队袖标的少年正待在安娜身边,他们熟悉帝国大厦附近的党卫军布防,正给安娜指点着。
更多的同样戴着冲锋队袖标的老人和女孩则在安娜后方的小巷中有序地向文托维特的部队上交着武器。
在目睹了党卫军监军在溃退的最后疯狂中残杀冲锋队孩童,侵犯冲锋队少女和妇女后,莱茵兰人民已经对这群视人命为草芥的恶魔彻底失去了信任。
“通讯小组,柳德米拉,你带两个人和我们一起,我们一定要让全世界都第一时间知道我们胜利的消息!”
安娜向正在后方小巷中的通讯组发令,正在部署前一条命令的柳德米拉便叫上两名男组员端起步枪来到了安娜身边。
“记住了,你们,还有塔莉娅,一定跟好我!”
“连长,塔莉娅她……不适合吧?”
一名组员说。
“我要让她用最近的视角,看见我们完成那一先辈们做到过的壮举。”
安娜看着塔莉娅湛蓝的眼睛,她知道塔莉娅明白接下来的行动的分量。
卫国战争末尾,联合革命党的前身社会革命工党率领的北境军队便在帝国大厦顶端插上了象征革命党的红色旗帜,那也是他们在战后各党派商讨接管北境帝国政权的制宪会议因为反对派暗箱操作失利后仍然能获得绝大多数工农兵支持的重要原因。
塔莉娅坚定地点了点头,她侧着身,从公交车合金框架的缝隙中看着那面来自莱茵兰党卫军的双头鹰旗帜,那便是他们的目标。
突击小组的成员都戴上了防毒面具,以防党卫军使用催泪瓦斯或狗急跳墙使用生化武器。
安娜侧着身看着从后方飞出的搭载了小型机枪和微型导弹的无人机和在它们掩护下的一二排肃清完肉眼可见的敌军后,便下令本部开始突入。
塔莉娅跟在安娜身后,径直穿越了被炸开的党卫军用铁桌,沙袋,柜子组成的街垒。
安娜示意小组成员爆破被焊死的帝国大厦大门,随着几枚c4炸药的起爆,铁门中央轰然出现了一个大缺口。
安娜通过通讯手环向无人机部队请求对大厦内进行侦查和火力压制,很快,三架军用无人机便从缺口进入,很快便响起来交火声,爆炸声和党卫军的叫骂声与惨叫声。
安娜比了一个突入的手势,突击小组便迅速进入楼体内部,每把枪都精准地对准了可能出现敌人的区域,所幸,这些地方的敌军都已经被肃清。
安娜示意部队快速前进,在登楼途中防范可能的敌军,在经过十几轮交火后,突击小组尚且完好的人就只剩下了安娜,柳德米拉,塔莉娅和五名战士。
在帝国大厦顶层前的最后一个楼道前,八人遭遇了最后一支党卫军小队的截击,在牺牲了三名战士,安娜负伤后,剩下的几人终于踏上了前往顶层的阶梯。
柳德米拉端着枪警惕地看着周围倒下的党卫军尸体,正一个个地补枪。
突然,她看到有一具“尸体”突然动了一下,把枪口对准了队伍中央跟在安娜身后的塔莉娅,她立马举枪将其补掉,正当她咬着牙擦了擦冷汗时,突然传来了队友的一声大喊:
“小心!”
但是他喊迟了,一名凭借队友尸体挡住子弹装死尸的党卫军冲锋队成员突然暴起,对着背对他的柳德米拉射出一串子弹,柳德米拉躲闪不及,几枚铜制子弹瞬间穿透了她的胸膛。
听见柳德米拉的痛呼,塔莉娅惊惶地转过身,正看见了捂着不断涌着血的伤口,嘴里也不断淌着血的柳德米拉和被队友疯狂扫射补枪的那个党卫军成员。
“塔莉娅——”
顾不上已经打开天台铁门的安娜的话语,塔莉娅飞速冲到柳德米拉身前,从包里掏出绷带试图给柳德米拉包扎。
“塔莉娅……”柳德米拉从满是血泡的口中挤出一句话,“快去吧,如果能被拍下来的话……”
“那有什么意义!”塔莉娅含着泪大喊道,她撕下一长截绷带,强行包扎着柳德米拉的伤口,但始终见不得成效。
柳德米拉挤出一个微笑看着塔莉娅,用颤抖的手抓住塔莉娅的小手。
“就……当帮我看了吧……这可……可是对北境军人最高的荣耀啊……”
塔莉娅咬着嘴唇,眼泪如同冰雹一样一颗颗撞击在地面,她轻轻放下对方已经不再颤抖的手,轻轻拂上柳德米拉已经涣散的,翠绿色的眼睛。
她的嘴角依旧挂着笑容。
在她意识残存的时候,她真的看到了夕阳光辉下那面迎风招展的红旗。
塔莉娅一把抹干净眼泪,跟着安娜来到了帝国大厦最顶端,她没有说一句话,只是静静地站在安娜身边。
她默默的看着那面绣着齿轮锤子与麦穗的旗帜取代双头鹰旗升上旗杆。
红旗在如血的残阳下迎风招展。
塔莉娅看着它,没有说一句话。
这并不是她想要的好结局。
确实,这不是任何人想要的好结局。
2045年10月21日,14:30分,莱茵兰议会民主党取代民族复兴党掌控莱茵兰联邦议会,并通过多媒体广播代表莱茵兰政府宣告了无条件投降,当日傍晚18:10,主要参战国在九域中都展开线上会谈,同意了有条件停战。
而停战条件中,赫然有一条难以令人接受的条款。
“2045年11月起,西莱茵兰在莱茵兰议会民主党领导下于柏林堡组建西部联邦共和国政府,东莱茵兰在莱茵兰工农联盟领导下于法兰克福组建民主共和国政府。”
塔莉娅站在帝国大厦下,看着今天传来的这些消息。
“安娜姐姐……我们……真的胜利了吗?”
红旗依旧飘扬在那里。
“嗯。”
安娜轻声说,但声音里带着动摇。
“这才不对……才不对!”
塔莉娅不服气地握紧了拳头。
“明明全莱茵兰还没有解放……明明奥特罗那边的同志们还没有得到救援……”
“凭什么要和我们的敌人议和?”
塔莉娅直视着安娜躲闪的眼睛。
“因为我们承受不起了,九域、赤冕也承受不起了。”
“这场战争中,联盟死伤了5000余万人,九域和赤冕分别伤亡1亿与1000万余人。”
安娜看着那面红旗,声音里带着颤抖,那不是恐惧,那是一种痛苦。
“联盟的海军几乎被乌拉诺斯天海舰队全灭,九域和赤冕的主力舰群也纷纷停摆,更何况,联合王国和乌拉诺斯还没有使出全力,一旦他们狗急跳墙,世界,将真正被人类自己摧毁。”
塔莉娅知道安娜说的是什么,但是她还是无法接受这样的结果。
“我的父母……他们……柳德米拉……他们,绝不会想看见这样的结果的!”
塔莉娅咬着牙说,但她也明白自己一个人决定不了任何事情。
安娜蹲下来轻抚了一下塔莉娅的脸颊,把她的愤怒抚平。
然后,安娜紧紧地抱住了塔莉娅。
“无论如何,战争……已经结束了,我们,也该回家了。”
“可是那么多的莱茵兰人,那么多的奥特罗的人……他们哪里有还家回……”
安娜把塔莉娅摆正,微笑着拍了拍她的脑袋。
“我们没有做到这些事情,是我们这一代的罪责。”
塔莉娅有些委屈地看着安娜。
“但,塔莉娅,你是我们新生的微光,早晨八九点钟的晨光中的一缕,你还有改变这个世界的机会。”
塔莉娅没有做什么,她只是看着地板。
“好啦——”安娜揉了揉塔莉娅的脑袋,“以后跟我一起住,好不好?”
塔莉娅轻轻点了点头。
10月底的时候,安娜所属的部队撤出了西莱茵兰,她的连队从最开始的127人,到如今只剩下了10人。
11月4日的时候,安娜带着塔莉娅先回了安娜在彼得斯克的家,又紧接着乘车到了北境苏维埃共和国和索密利亚北地苏维埃的边界上的那座烈士纪念碑前,和其它部队的战士们一起参加了此次大战的烈士纪念大会。
当天晚上,塔莉娅打开了柳德米拉留下的小平板,看着那些她们一起在战场闲暇里看的那些书和柳德米拉用触屏笔手写的笔记,塔莉娅再也忍不住了。
第二天早晨,安娜叫塔莉娅起床的时候,
发现她的枕头湿透了。
她看着明显没睡好的塔莉娅挪向洗手间进行洗漱,露出了担忧的神情。
塔莉娅两只手撑在洗手台上,看着镜中的自己。
这一切还没结束!
塔莉娅就是从那时下定的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