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门小比的喧嚣在当晚达到了顶峰。
外门弟子大排筵宴——说是筵宴,其实就是食堂多炒了几个灵兽肉菜,每个弟子多发了一壶灵泉水酿的薄酒。但气氛是真的热烈。整个外门食堂灯火通明,弟子们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话题翻来覆去就一个:林北。
“听说他和苏寒衣师姐打了快十息!十息!筑基境对其他引气境弟子都是碾压——他居然还能反击!”
“他那个闪避——你们仔细看了没有?他是往前走的!迎着剑光走!我这辈子没见过这么不合理的打法!”
“不合理才有用啊!你想想韩松为什么输?就是因为林北的每一步都踩在了韩松想不到的位置上!”
食堂角落里,话题的主角却没有出现在宴会上。
林北被一个黑衣人直接“请”到了主峰的后山——青云殿。
青云殿是青云宗的议事大殿,平常只有掌门和长老才能进入。殿内的装饰古朴而肃穆:正中间挂着一幅巨大的山水墨画,画的是一只仙鹤在云海中翱翔。大殿两侧立着十二根白玉柱,每根柱子都刻着青云宗历代杰出修士的名字。
而坐在殿中央太师椅上的,是一个白须白眉如同年画里的老神仙一般的老人。
青玄真人。青云宗掌门。化神境初期修士。苍玄大陆东域排名前十的绝顶强者。
林北站在大殿中间,手心里全是汗。不是因为紧张——坦白说,死都死过好几次了,见个掌门不至于让他腿软。他出汗是因为——他刚才被黑衣人以极快速度从食堂门口提溜到主峰后山,全程大约三息,但他刚吃进肚子里的半块红烧灵兽肉还在颠簸中。
(忍住。忍住。别在掌门面前吐出来。史上第一个因为飞太快晕吐而被逐出宗门的弟子——我不想要这个成就。)
“林北。”青玄真人的声音温和平淡,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四面八方同时灌入他的耳中——这是化神境修士特有的“神念传音”,你听不到声音从哪来,但你就是听到了。
“弟子在。”林北低头行礼。
“抬起头来。”
林北抬起头,对上了青玄真人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
那是一双见过了不知道多少岁月变迁的眼睛。在这双眼睛里,林北感觉自己好像被剥光了所有伪装——不是衣服,而是灵魂层面上的透明。他所有的秘密、所有的恐惧、所有那些不为人知的死亡记忆——在这双眼睛面前都像是摆在了桌面上。
(他能看穿我。)林北的心猛地揪紧了。(他能看到死亡回归——吗?)
“不必紧张。”青玄真人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微微一笑,“我活了三百多年,见过无数天才和怪物。你虽然特别——但在我面前,还排不上前三。”
林北不知道这话是安慰还是嘲讽。
“本座看了你本次小比的全部对战记录。”青玄真人从桌上拿起一卷竹简,展开,“淘汰赛你全程躲在石柱后面,直到场上只剩二十个人才出手——策略上佳。晋级赛你用三招击败韩松,提前半息预判了他每一个动作——观察力惊人。逼退柳如意那一手更是漂亮——你甚至没有拔剑,只用一句话就瓦解了她的斗志。”
青玄真人把竹简放到一边,看着他。
“但最让我感兴趣的——是你和苏寒衣的那一战。”
林北的呼吸微微停滞。
“你面对她的'落雪'式,不退反进——这一点连本座都没有预料到。青云宗的'落雪'式创于八百年前,历代弟子面对此招的第一反应都是闪避。因为剑气覆盖面积太广,理论上不存在正面破解的空间。但你说——你踏入了死角。”
青玄真人忽然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他站起身来的时候,林北感觉整个大殿里的灵气都随之起伏——面前站着的仿佛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座活着的山峰。
“两千一百六十种变化。”青玄真人缓缓说道,“'落雪'式总计有两千一百六十种变化。剑刃翻转时会产生三个死角,但每一个死角的持续时间都只有不足半息。引气境弟子的感知速度不可能捕捉到——除非,你已经提前知道死角的位置。”
大殿里安静得能听到针落地的声音。
林北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青玄真人的推论几乎完全正确——他确实提前知道死角。因为他用死亡回归和三个月的陪练积累了足够的数据。但这件事不能解释。因为一旦解释,就必须交代死亡回归的秘密——而他还没有准备好把自己的底牌翻给任何人看。
“回禀掌门。”他深吸一口气,“弟子在三个月里——和苏寒衣师姐对练了不下一百次。每一次对练结束后,弟子都会记录她的攻击路线和剑势变化。三个月的数据积累下来,自然就能找到一些规律。”
这是真话的一部分。他没有说谎——只是没说全。
青玄真人盯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是一个很奇怪的微笑——不太像一个掌门在对一个弟子说话,倒更像是一个老爷爷发现了一件有趣的玩具。
“数据积累。”他重复这个词,“你说话的方式很有意思。和本座谈话的弟子,十个有九个会用剑道的语言来解释自己。只有你——用的是'数据'和'规律'。”
他走到林北面前,看着他。
“本座让人查过你的来历。从你出现在青云宗杂役院的那天起,倒推一年——整个苍玄大陆没有任何记录可以对应得上你这个人。三灵根的根骨、毫无修行基础的身体、完全不符合这个世界的言行习惯。”青玄真人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只有林北能听到,“你不是这个世界的人。对吗?”
林北觉得自己心脏停跳了半拍。
(他知道了。——他怎么知道的?!——冷静。他没有直接说我拥有死亡回归。他只是在问我的来历。来历和死法不是一回事。——糊弄过去。)
“掌门说得没错。”他咬着牙说,“我确实——不是苍玄大陆出生的人。我来自一个别的地方。那个地方叫——地球。”
“地球?”
“嗯。没有灵气。没有人修仙。大部分人一辈子活到八十岁就得死。”林北苦笑,“我在那个世界是一个——处理数据的人。每天坐在一个方盒子前面,帮别人解决各种逻辑问题。然后有一天,我加班加过头了,醒来就发现自己在这里。”
青玄真人若有所思地抚着胡须。
“异界之人。倒不稀奇——苍玄大陆每隔千年总有那么一两个异界来客。但你这个小家伙——”他用拂尘的柄敲了一下林北的脑袋,“把你的生存哲学带进了一个你完全不了解的世界。你知道吗——妖兽不会因为你给他画流程图就不吃你。”
“弟子——深有体会。”林北回忆起被地蚯咬碎骨骼的剧痛,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不过——”青玄真人的语气忽然一转,“你的方法也不是全无用处。你在甲班搞的那个数据墙——秦教习跟我汇报了三次。他说甲班弟子的平均修炼进度提高了至少两成。一个引气境弟子,用一张表改变了甲班的教学模式——这在青云宗的历史上是头一次。”
“所以——”林北迟疑了一下,“掌门找我来——是要问责?”
“问责?”青玄真人哈哈大笑,“本座要是问责——你现在已经在剑牢里了。”他收起笑容,看着林北的眼睛,“本座找你来,是要收徒。”
林北的大脑宕机了大约两秒钟。
“——什么?”
“记名弟子。”青玄真人补充道,“不是亲传弟子——那是寒衣丫头的待遇。但你这个人值得关注。本座想知道——一个异界来的社畜——对。”他看了一眼林北惊愕的表情,“苏寒衣跟我提过你给自己起的这个外号——能让修仙界变成什么样。”
“等一下等一下——”林北觉得自己需要消化一下信息量,“掌门——不,您说您要收我为记名弟子——但我只是一个引气境后期——”
“你以为我看重的是你的修为?”青玄真人用一种看白痴的眼神看着他,“青云宗筑基境弟子没有一百也有八十。本座要的是脑子。你的脑子。”
“可是——”
“没有可是。”青玄真人的拂尘一挥,一道金色的令牌凭空出现在林北手中。令牌正面刻着一个“青”字,背面刻着一柄小剑和青云的纹样——这是青云宗掌门记名弟子的信物。
“从明天起,你的身份从外门弟子升为内门记名弟子。修炼资源和功法由主峰直接提供。你要去哪座峰、看什么书、见什么人——除了几处禁地之外,青云宗对你没有限制。”青玄真人顿了顿,“不过——”
林北刚放松的肩膀又绷紧了。
“按规矩——宗主收记名弟子需要有一个公开的理由。本座想好了。”青玄真人的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理由是——你在宗门小比中展示了超出常人的观察力和战术思维,符合青云宗'不拘一格纳人才'的祖训。”
“这个理由——好像没什么问题?”
“理由本身没问题。但和你同时成为记名弟子的——还有另外一个人。”
“谁?”
青玄真人往大殿侧门看了一眼。
门开了。
苏寒衣穿着她那身万年不变的素白剑袍,从侧门走了进来。她的表情依然冷淡如冰,但看向林北的时候——眼神里多了一丝很难用语言形容的东西。是欣慰?不服气?还是——别的什么?
“从今天起。”青玄真人看着站在大殿中央的两个年轻人,“苏寒衣和林北——是师兄妹关系。寒衣丫头先入门,是师姐。林北后进门,是师弟。师姐弟之间要——互相切磋、互相照应、互相——别在我面前吵架。上次你们在剑阁门口吵的那一架,李执事在记录簿上写了整整三页。”
苏寒衣的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了。
“师父——那次不是我跟他吵。是他教唆铁柱在剑阁门口做俯卧撑——”
“那叫体能训练!”林北抗议,“是你说杂役弟子体质差——我就想帮铁柱练一下——”
“在剑阁门口?!当着所有来参拜古剑的内门弟子面前——”
“够了。”
青玄真人的拂尘在两人中间一挥,一道无形的气墙把他们隔开。
“本座收你们为徒——不是为了看你们吵架的。”他叹了口气,然后看向林北,“当然——也不是为了让你用我的名号去搞什么'修仙事务所'或者'修炼数据外包服务'的。”
林北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怎么连这个都知道?!我写在许青莲笔记本背面的商业计划书——难道被偷看了?!)
青玄真人没有理会他的震惊,转向苏寒衣。
“寒衣——你是师姐。以后管着点你师弟。他要是干了什么离谱的事情——”青玄真人停顿了一下,“——先记下来。本座也很好奇他到底还能离谱到什么程度。”
“是。师父。”苏寒衣行礼。
“还有一件事。”青玄真人又说,“小比第二的名次,本来没有任何实质性的奖励。但本座临时加了一个:三个月后,天机阁发现了一处上古秘境。正道七宗各出一个名额进入探索。青云宗已经内定寒衣的人选——但现在还有第二个名额。”
他看着林北。
“你想要吗?”
林北的脑子还在消化“收徒”这件事带来的冲击,突然又被一个“上古秘境”砸了过来。
“上古秘境——听起来就很危险。进去的死亡率高吗?”
“按照天机阁的统计——历代秘境探索的修士幸存率约在五成左右。如果只算引气境的话——约三成。”
林北深吸一口气。
“——能让我考虑一下吗?”
“可以。”青玄真人转身走回太师椅,“三天之内给本座答复。现在——你们可以出去了。再在外面吵,本座就把你们关进剑牢。”
林北和苏寒衣几乎是同时后退半步,同时鞠躬,同时转身,同时走向大殿门口。
步调完全一致。
然后他们同时站住。
“你跟着我走干什么?”
“是你跟着我走——”
“我先抬的左脚——你看——也是你先——呃——”
两人发现他们的左右脚也是完全同步的——好像排练过一样。
“你们两个——”青玄真人的声音从大殿深处悠悠传来,“再在大殿门口站着一动不动,本座就把你们一起关进剑牢。这次是认真的。”
两人瞬间消失。
青玄真人看着空荡荡的大殿,对着空气中某个方向说了一句。
“你看了这么久,不出来说说感想?”
一个黑衣老者的身影从大殿房梁上缓缓落下——正是当时给他递竹简的那个人。
“这个林北——身上有秘密。”老者的声音沙哑而笃定,“他的闪避动作太过精准,不像是临场反应,更像是排练过的。还有——我在他身上感知到了一丝极淡的——时空扰动。”
“我知道。”青玄真人端起茶杯,“但秘密这种东西——在你揭开之前,它叫秘密。在你揭开之后,它就叫——底牌。一个藏得住底牌的人,才是真正值得培养的人。”
“你收他为徒,不是因为他在小比上表现好。”老者看着他,“是因为你想保护他。”
青玄真人没有回答。他看着殿外的星空——
当年青云山下一株野草破土而出的时候,他就知道这株草会挡住某一天吹向宗门的大风。他的推演从来不会出错。
但他没有把这件事告诉任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