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的日头刚越过晋安栈的门楼，霜白的光落在仓前的青石板上，冻硬的谷壳被风卷着打旋，蹭过鞋边发出细碎的响。沈穗正蹲在南仓角清点存粮，指腹按过粮袋上的封条，指尖沾了层细糠，她蹭了蹭短打下摆，刚要起身，就见栈门口的杂役小跑着过来，喘着气报信。
“沈掌柜，刺史府的差爷来了，说刺史大人半个时辰后到栈里巡查冬粮储备，让咱们提前预备着。”
沈穗直起身，拍了拍膝头沾的草屑，敛目扫过身侧码得齐整的粮袋。粮袋都是新补过的，补丁针脚细密，是前几日杂役们连夜缝的，免得漏了谷粒。她点头应了声 “知道了”，吩咐那杂役去通知各仓管事，把仓道扫干净，粮袋对齐码好，别露了霉粮在明面上。
老谷恰从账房踱过来，手里攥着卷粮册，听见这话脚步顿了顿，指尖摩挲着册页边缘。“李茂才昨儿就往刺史府递过话，估摸着是想借这次巡查生事。” 他声音压得低，目光扫过不远处正跟账房伙计交代事的李茂才，“他前日还跟人抱怨，说你擅自改了粮规，收买粮农人心，怕是要往拥粮自重上扯。”
沈穗顺着他的目光瞥过去，正看见李茂才抬手理了理灰绸袍子的领口，特意整了整腰间镂花鎏银的宽银带，指尖反复摩挲带面上刻的谷纹纹样，一副要面见上官刻意装点出的郑重模样。她收回视线，指尖轻轻叩了叩身侧的粗竹粮筐沿，筐沿常年被搬运粮袋的手掌摩擦，竹篾磨得发亮发滑，是经年扛粮蹭出来的深浅痕迹。“他要递话就让他递。” 她语气平得像寒冬封冻的湖面，不起半分波澜，“账册都理清楚了，粮契也都在，白纸黑字印着官印，真的假不了。”
老谷点点头，指节捏紧怀里卷好的旧粮规抄本，纸边硌着掌心老茧，转身快步回账房取备妥的账册和契书。沈穗则沿着仓道往前走，步履平缓，挨个查看各仓的值守情况。路过杂役休憩棚时，她停下脚步，指尖轻点棚边堆着的空斗斛，叮嘱棚里分拣谷粒的杂役，待会儿刺史来了，该做什么就做什么，不用刻意停下活计拘谨行礼，也不许随意扎堆私语乱说话。杂役们纷纷低头应声，手里竹筛分拣谷糠的动作反倒快了几分，竹筛碰撞木架发出沙沙轻响。粮袋沿风干结块的谷糠蹭在青灰棚柱上，细碎谷末簌簌掉落铺在石地上，寒风一卷混着霜粒原地打旋，没人腾出手特意去清扫。
约莫两刻钟后，栈外由远及近传来马蹄踏冻土的声响，紧跟着差役开路的洪亮喝声穿透院墙。李茂才最先快步迎出去，一路小跑到栈门石阶之下，躬身深深弯下腰，脸上堆着经年逢迎上官惯有的谄媚笑意，眼角细纹挤作一团。沈穗也带着怀抱簿册的老谷缓步走到栈门口，安静立在青石阶下静候。
刺史的乌木车厢稳稳停在栈门外积雪土路上，厚重墨色车帘缓缓掀开，下来个穿深青色绣纹官袍的中年男子，颌下修剪整齐短须，神色沉稳持重，目光先落上门头晋安栈黑漆牌匾，又缓缓扫过阶下等候的一行人。他是汾州刺史张肃，平日里甚少踏足粮栈腹地，只固定在每年冬储、夏收时节各下乡巡查一趟仓储实情。
“下官张肃，今日专程过来巡视全境冬粮储备。” 刺史开口，声音不高却自带朝堂历练出的官威，目光在一身粗布短打的沈穗身上停顿片刻，淡淡发问，“你便是上月暂代晋安栈管事的沈穗？”
“民女沈穗，见过刺史大人。” 沈穗微微屈膝躬身行礼，脊背挺直不卑不亢，抬手虚引仓房方向，“大人里面请，各仓粮储、出入账册均已整理完毕，随时可供大人逐一查验。”
一行人并肩向内行走，冰冷青石地面的寒意透过薄布鞋底往上漫，穿堂寒风卷着空中飘飞的谷糠碎末，轻飘飘落在刺史官袍下摆暗纹之上。李茂才快步抢到刺史身侧半步，时不时侧身抬手虚引前路，嘴里不停絮叨提醒 “大人小心阶下薄冰”“左侧库房专存粗粮杂粮”，刻意贴得极近，一心寻空隙单独递话告状。仓房老旧木柱表面布满深浅裂纹，缝隙卡着往年留存陈谷碎粒，冷风一吹微微晃动，这般细碎光景无人分心留意。
先查验的是东仓粗粮库房，厚重实木仓门被两名杂役合力推开，一股陈粮混合浅淡霉味的气流迎面涌来。仓内数十排粮袋堆叠整齐，自地面直堆至半人高处，每一列外侧都贴好麻纸标签，工整写清粮种、入库时日、存粮石数。刺史迈步走入仓中，随手抬手轻拍外侧粮袋，又弯腰捏起地面散落几粒粗粮放在掌心细看，谷粒饱满干燥，未见霉变虫蛀痕迹。
“现下东仓粗粮在册存量共计多少石？” 刺史垂眸打量掌心谷粒，随口发问。
李茂才立刻抢在沈穗之前躬身回话，腰背弯得极低：“回大人，东仓原定年储一万两千石，自打沈掌柜接管栈务私自抬高对外收粮价，又私下和各村订立长期供粮契，近两月入库粮米虽多，只是……” 他刻意顿住话音，眼角偷瞟刺史神情，见对方并未出言打断，才继续添油加醋，“只是这般改动祖传官栈收粮旧规不合朝廷章程，长久笼络乡间粮农，恐往后百姓只知晋安栈不知官府，粮源尽数握在私人手中，早晚滋生难以管控的祸端。”
话说得委婉绕弯，内里直指沈穗私心过重、刻意收买民心、私控全境粮源，暗藏谋算。话音落下他垂手立在一旁，眼角余光死死盯住沈穗，静待她慌乱失据、无从辩驳的模样。
刺史闻言眉心轻轻蹙起，面上添一层审视之色，转头直视沈穗发问：“李二掌柜所言是否属实？你当真未经州府准许，擅自改动收粮旧制？”
沈穗神色依旧平静无半分慌乱，上前半步躬身回话：“回大人，民女从未私自废除官定粮制，仅是参照前朝同光年间留存仓粮旧规，微调粮米品级折算核算的法子。” 她侧头朝身侧老谷轻轻递去一个眼色，指尖微抬示意，老谷立刻快步上前，双手捧着厚厚一摞规整账册、签好的供粮契书，恭恭敬敬递至刺史面前。
“大人请看，这是近两月的收粮账册，还有与各村粮农签的长期供粮契。” 沈穗伸手，指腹按着账册上的条目，逐条解释，“往年收粮，栈里按次等粮的价收一等粮，每斗压价两成，还要扣三成耗损，粮农算下来不划算，宁可拉去黑市卖，也不肯送官栈。这两年冬储年年亏空，去年冬储还差三千石没凑齐，得从邻州调粮，路上耗损不说，还误了时辰。”
她翻到契书那一页，指腹按过粮农的指印：“民女将收粮价提了两成，按品级实收实算，耗损只扣一成，再签长期契，灾年平价放粮、种子赊借，粮农们得了实惠，才肯把粮送进官栈。这两个月下来，东仓存粮已达一万五千石，比去年同期多了三千石，都是本地粮农送的，不用从外调运。”
刺史翻着账册，眉头渐渐舒展。账册记得清清楚楚，每一笔收粮都有日期、粮农姓名、石数、品级，对应着收粮凭条，条理分明，半点模糊都没有。他又拿起契书看，每份都有晋安栈的官印和粮农的指印，条款写得明白，没有逾矩的地方。账页边角沾着点谷糠碎末，是整理时不小心蹭上的，刺史指尖碰了碰，没在意，只接着往下翻。
“还有这个，” 沈穗又让老谷取出另一本册子，“这是汾州周边三县的粮价对比，咱们晋安栈的售粮价，比黑市低一成半，比邻州官栈也低半成。近来粮价稳，流民们也能买得起粮，少了许多滋事的。另外杂役的份例，民女也按旧规足额发了，往年克扣的部分，也都陆续补了下去，栈里杂役干活也尽心，仓里的损耗比往年少了两成。”
刺史一边听一边点头，翻完最后一页账册，合上时拍了拍纸面，脸上露出赞许的神色。“好，好啊。” 他转头看向李茂才，语气里带了几分不悦，“旧规不合时宜，改了便是，只要粮储足、粮价稳、百姓得实惠，就是好事。李二掌柜，往后做事，要多学着点，别总盯着旧章程不放，忘了官栈存粮是为了什么。”
李茂才脸上一阵白一阵红，躬身连连称是，额头渗出细汗，连抬头的勇气都没了。他本想借刺史的手打压沈穗，没想到反倒碰了一鼻子灰，还被当众训斥，心里又恨又怕，袖中的手攥得指节泛白，指甲嵌进掌心，疼得他指尖发颤，却不敢露出半分异样。
一行人接着看了西仓的杂粮储备，又查了账房的出入底册，处处都井井有条，挑不出半分错处。刺史越看越满意，时不时点头，问沈穗几句粮务上的事，沈穗都对答如流，连哪仓存了多少陈粮、哪批粮是哪个村送的，都记得清清楚楚。账房里的墨香混着谷尘味，飘得满屋子都是，刺史吸了吸鼻子，反倒觉得这味道比衙署里的熏香实在。
巡查完时，已近午时。日头升得高了些，霜雪化了点，栈里的风都没那么刺骨了。刺史站在栈门口的台阶上，拍了拍沈穗的肩膀，力道不重，带着几分赞许。
“沈掌柜年纪轻轻，倒是懂粮务，会办事。” 他语气诚恳，“晋安栈在你手里，粮储足，民心稳，是汾州之幸。回去我便上书，禀明朝廷，嘉奖你整饬粮栈之功。往后好好守着冬储，别出了乱子。”
“民女定当尽心竭力，不负大人所托。” 沈穗躬身应下，神色依旧平静，没半分骄矜。
刺史点点头，转身上了马车。差役们前后簇拥着，马车缓缓驶离晋安栈，车轮碾过积雪，留下两道深深的辙印。
沈穗站在台阶上，望着马车远去的方向，指尖轻轻蹭过袖边沾的谷糠。风卷着碎雪沫子飘过来，落在她的发梢，凉丝丝的。
李茂才跟在她身后半步，垂着头，宽大的袍袖遮住了手，也遮住了脸上的神色。只有脚下的青砖上，落了几滴他攥紧手心渗出来的冷汗，很快就被寒气冻成了细碎的冰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