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假批了。
不是三天,是五天。冷月寒在批文上画掉了“三”,改成“五”,然后在旁边批了一行字:“本帝也要去。帝国公务繁重,本帝需要休息。——冷月寒。”这行字的笔画收尾处带着微微的上挑,林澈认得那个笔迹特征——修罗人格在握笔的时候也会忍不住掺一脚。
于是五天的年假变成了一场全员出动的南境之行。
血月家的海滨别院坐落在帝国南境最南端的月牙湾,背靠一片低矮的丘陵,面朝一望无际的银色大海。这片海域在月光下会泛起粼粼的银光,像是有人把一整个银河倒进了水里。当地人称它为“唱歌的沙滩”——因为细沙中的石英颗粒在潮水冲刷下会发出极细微的振动,听起来像远方传来的歌声。
但林澈知道这片沙滩的另一个名字。
《星陨之恋》原著第七卷的核心场景——“断肠滩”。
在原著剧情中,五位女主就是在这片沙滩上同时向男主角告白,又在同一天同时被男主角背叛。告白那夜的月光和今晚一样亮,背叛那夜的潮声和今晚一样响。原著用了一万两千字描写五位女主站在银色沙滩上看着男主角乘船远去时的表情,每一个人的眼睛里都倒映着同一轮月亮,每一滴眼泪砸在沙地上的声音都写得清清楚楚。
“你在想什么?”
血月姬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今天穿着一件银白色的沙滩长裙,赤着脚,脚踝上系着一条细细的红绳——不是锁链,是红绳。锁链依然缠在腕间,但链条上的血色宝石全部亮着暖红色的光,在夜色中像一串安静的萤火虫。
“在想这片沙滩的另一个名字。”林澈如实回答。
“断肠滩?”血月姬走到他身边,海风将她的长发吹散,“姐姐当然知道。原著里我也在这里站过——看着那个男人上船,一滴眼泪都没掉,然后回去把地下室又扩建了一层。”她顿了顿,声音变得很轻,“扩建图纸还在我书房抽屉里。你上次整改的时候没搜到。”
“现在你还想扩建吗?”
血月姬偏过头看他,血色瞳孔中倒映着海面上的月光。她没有回答,而是伸手握住了林澈的手腕。不是扣,不是锁,只是轻轻握住。掌心的温度比海风暖,比锁链软。
“不想了。”她说,“地下室太闷,沙滩比较宽敞。”
林澈侧头看她。血月姬没有回看,只是望着大海,嘴角那抹笑意不深不淡,像一道刚画上去还没干的月牙。
不远处传来冷月寒的声音:“林澈。过来看这个。”
冷月寒站在沙滩上,冰蓝色帝袍的衣摆被海水打湿了一截。她手里捏着一只巴掌大的海螺,海螺壳表面流转着淡蓝色的荧光。她的表情依然清冷,但左眼中那抹暗红色的微光比平时亮了几分——修罗人格也在通过她的眼睛看这只海螺。
“帝国境内从未有过荧海螺的记载。”冷月寒将海螺翻过来,“这是魔族海域的物种。”
莉莉丝踩着水花小跑过来,湿透的裙摆贴在小腿上,尾巴兴奋地甩出一串水珠:“是月光螺!本宫小时候在魔界海边养过一只,后来被父皇的烟斗烫死了。”她接过海螺,捧在手心里轻轻吹了一口气。海螺壳上的荧光骤然变亮,螺口处飘出一缕淡紫色的烟雾,烟雾在空中凝成一个模糊的小小形状——像一只简笔画的小猫。
“还认得本宫的气味。”莉莉丝笑得露出了两颗小虎牙,“魔族海螺认主,这只肯定是从魔界漂过来的。”
“漂了三千里?”冷月寒挑眉。
“洋流嘛。”莉莉丝理直气壮。
艾露恩坐在沙滩后方一片礁石上,膝上放着一本摊开的笔记本。她正在画生命之树的净化进度曲线,笔尖在纸面上勾勒出柔和的光弧。偶尔抬头看一眼海边嬉闹的几人,翠色的眸子里盛着月光的碎片。她的长发散落在礁石上,发梢沾了细沙,但她毫不在意——精灵族天生亲近自然,沙子对她来说和草地没有区别。
“圣女殿下不来踩水吗?”莉莉丝冲她挥手。
“画完这张图就来。”艾露恩微笑着应了一声,笔尖继续在纸上滑动。她画得很快,线条流畅而精确,显然是常年绘制魔法阵练出来的功夫。但她画的不是净化进度——纸上那道曲线的走向和格式,分明是一个人侧脸的轮廓。
零坐在离她不远处的另一块礁石上。机械神姬今晚没有穿全套装甲,只保留了最基本的贴身防护层。银白色的轻装礼服在海风中轻轻飘动,露出肩膀和手臂上大片的人类皮肤。她的苍蓝色眼睛正盯着海面,扫描着方圆三十里内的所有生物信号。即便在年假期间,她的安保系统依然在满负荷运转。
“扫描完毕。”她自言自语,“无威胁。全员安全。”
但她没有从礁石上下来。因为她的核心数据库里也有一段关于这片沙滩的记录。不是原著剧情,是林辰的记忆碎片——第一任宿主在替她封印记忆之后,曾经一个人在这片沙滩上坐了很久。他没有带任何同伴,没有留下任何话语,只是坐在礁石上看着月光下的银色海面,直到天亮。零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她想替他把那个晚上没等到的人等回来。
“零。”林澈的声音忽然在她身边响起。
零转过头。林澈不知何时从海边走了过来,手里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茶。茶是从别院里带出来的,用保温魔法阵封着杯底,一路端过来热度刚好。
“灵力恢复茶。”他将杯子递到零面前,“莉莉丝的新配方,加了魔族月光螺的壳粉。她说对机械核心的散热有帮助。”
零接过杯子,低头看着杯中琥珀色的茶汤。月光螺壳粉在茶水中漂浮着极细的荧光颗粒,像被缩小了无数倍的星星。她捧起杯子抿了一口,核心温度在这一瞬间稳定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舒适值。
“创造者以前也给我泡过茶。”她轻声说,“是机油。”
林澈愣了一下:“机油?”
“他以为机械神姬的保养方式和维护引擎差不多。每次检修完都会给我倒一杯最好的合成机油,放在我面前,认真地看着我,等我喝。”零的嘴角微微弯起,“我每次都假装喝了。趁他转身的时候倒进排废口。”
林澈忍不住笑了:“你没告诉他?”
“没有。”零捧着茶杯,苍蓝色的眼睛里映着茶汤的热气,“那是他的心意。我不想让他失望。”
她低头又抿了一口茶。
“茶比机油好喝。”
林澈在她旁边的礁石上坐下。两人并肩看着夜色下的银色海面,海风将零的长发吹过来几缕拂过林澈的手背。她的头发不像冷月寒那样冰凉,也不像莉莉丝那样带着体温的温热,而是接近人类体温的微凉——像一件被体温捂暖的金属首饰。
“零。”林澈忽然问,“你在沙滩上有想做的事吗?”
零想了想:“想踩水。”
“那就去。”
“你在旁边?”
“嗯。”
零放下茶杯,从礁石上跳下来,赤脚踩在湿沙上。海水漫过她的脚背,退下去,又漫上来。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脚趾在沙子里陷下去又浮起来,苍蓝色的眼睛里浮现出一种极其纯粹的好奇——像是第一次发现世界还有这种触感。她弯下腰,伸手捞起一捧海水,看着水从指缝间漏尽,然后抬起头。
嘴角弯着。
很浅,但从未这么像一个真正的人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