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板上的两本笔记本在接下来两天里，各自朝着对方的方向缓慢地延伸着温度。
第一天傍晚，林渡查看的时候，浅灰色笔记本和苔绿色笔记本之间的地板表面出现了一条极细的暖线。
它从浅灰色封底边缘出发，朝着苔绿色笔记本的方向前进，速度慢到需要隔几个小时才能看到微小的进展。苔绿色笔记本那边还没有任何出发的痕迹，像是它正在感知对方的靠近，在等对方先走到某个固定的距离之后再做出回应。
第二天中午，苔绿色笔记本那边开始动了。它的封底边缘朝浅灰色笔记本的方向延伸出一条同样细的暖线，两条线在中间的地板上相向而行。它们的速度不均匀——有时一个上午走两厘米，有时一整天纹丝不动——但方向始终没有偏。
宣白在第二天下午来了，带了一支笔。她在地板上的浅灰色笔记本前蹲下来，翻开封面，在空白的第一页上写了三行字。林渡站在三步之外的位置，没有过去看她写的内容。
"你在写什么？"何砚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站在门边，还没完全进门，外套上还带着楼道里渗进来的凉气。他看到了宣白蹲在地板边写字的动作，没动，像是在等门口那一段距离被自然跨过。
宣白写完三行之后合上本子站起来。"写了一个开头。只有三行，关于地板底下有什么。"
何砚进了门，走到她旁边，也在那本浅灰色笔记本前蹲下来。他没有翻开本子看内容，只是用自己的手背碰了一下浅灰色笔记本封面的表面。"它在发热了。"
"写的时候就在发热。写到第三行的时候封面的温度比第一行写的时候高出了一点。"
林渡站在窗台边，看着地板上的两本笔记本之间的暖线。在宣白写完那三行之后，浅灰色笔记本和苔绿色笔记本之间的进度差缩小了。那条从中段出发的线在宣白落笔的同时加快了速度，像是感知到了写作者的温度注入后增加了推进的功率。
何砚把自己的苔绿色笔记本往浅灰色笔记本的方向推了一指的距离。笔记本移动的时候，地板表面上那条已经存在于两本笔记之间的暖线没有断裂，而是跟着笔记本的位置同步移动了——像是通道不是固定在地板上的标记，而是附着在两本笔记本身之间的连接线，笔记本移动，通道跟着移动。
"它们在跟着走。"何砚看着那条线随着苔绿色笔记本的位移而同步平移，像是有一根看不见的线被拉长了但没断。
那两本笔记本之间的间距缩小到大半指的时候，两条对向延伸的线在中间接触了。接触的位置没有发出可见的光，没有额外的亮度提升，只是两段温度线在各自的末端触碰到了对方的那一刻，中间的那一小段地板表面忽然从偏凉变成了均匀的暖。像是两个人在黑暗里伸出手指，碰到的那一刻没有声音，但指尖接触的那一小片皮肤温度同步升高了。
"接上了。"宣白说。
她蹲下来，用手指的侧面轻轻碰了一下接触点。那一条暖白色细线在两本笔记之间形成了连续的连接，两端分别是浅灰色笔记本的封底边缘和苔绿色笔记本的封底边缘。这和书架中层的通道网络类似，但它处在地板层面，和书架中层的Y字形网络之间存在大约二十多厘米的垂直间距。
"地板也有自己的网络了。"何砚说。
林渡走到书架和地板之间的交界处蹲下来。书架底板的通道边缘和地板表面的通道末端之间，隔着一段还没有被连接的间隙。他蹲在那里观察了两者的相对位置，发现书架通道的末端和地板通道的起始端，在横向投影上刚好对齐。像是同一根管道在不同楼层之间的位置对应，只差一层楼板的厚度就能接上。
"它们会自己找垂直的连接方式，"林渡说，"两种不同高度的通道网络在形成之后，会感知到彼此的垂直温差，然后选择最短的路径产生竖向连接。时间问题。"
宣白把浅灰色笔记本从地板上拿起来，放在掌心里掂了一下，又放回了原位。她的动作像是在确认这个新位置是否值得长期保留。放回去之后，笔记本和苔绿色笔记本之间的通道稳定地亮着，和书架中层的网络处于不同的水平面上，但它们的色调在逐渐接近——像是同一温区的热量在垂直方向上的两个高度形成了稳定的梯度差。
当天傍晚何砚和宣白一起离开的时候，林渡独自留在三楼，蹲在地板表面看那两本笔记本之间的连接线。它在暮色中比白天更明显，暖白色的细线贴在地板木纹表面，像一根极细的导线。
他站起来走回窗台边。
绿萝的第八片叶子正在叶鞘中膨胀，叶尖已经探出鞘外约半厘米，嫩绿色。它的根须在土壤内已经形成了致密的网络，贴近书架那一侧的盆壁上，根垫的厚度已经超过了两毫米，像一层半透明的白色绒毯覆盖在塑料表面。那些根须在日复一日的持续生长中，像是已经记住了书架和地板方向热源的位置，新长出的根尖不经过试探就直接朝那个方向延伸了。
三楼的彩色光海在渐暗的天色中亮得更加明显。那些光点经过地板上的两本笔记本上方时，有几粒会稍微降低高度，像是低空掠过一段新铺设的铁轨，检查轨道面是否平齐。它们在经过连接线正上方时，轨迹会随之产生极轻微的偏转，像是被地表的温度线轻微地影响了自己的航线。
林渡翻开归位日志，在第52页的空白处写下："地板层面的通道网络于今日完成第一段连接。宣白的新笔记本和何砚的苔绿色笔记本之间已形成连续暖线。垂直连接尚未产生，但横向投影已对齐。预期将在未来数日内出现竖向通道。"
他搁下笔，合上本子。地板上的两本笔记本在夜色中各自泛着温度，浅灰色封面微暖，苔绿色封面偏温，它们之间的暖线在黑暗的地板表面形成一个清晰的短直线。
三楼的彩色光海持续地从书架到窗台之间流过，那些光点在不同的高度层之间穿梭。书架中层和地板层面的两组通道网络之间，隔着一段尚未连接的距离，但林渡蹲在地板上的时候能感觉到，书架底板正下方的位置和地板表面之间的空气层温度，比房间其他区域的空气层温度略高。
像是整段垂直空间已经开始预热了，等待一个让上下两层正式接通的时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