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韬是被马蹄声吵醒的。
清晨的街道上,马蹄声由远及近,像钝刀子一样划过安平停滞不前的空气。他一翻身就坐了起来,窗外天色昏暗,紧接着传来一声长长的吆喝。
“军报——!安平急报——!”
刘韬穿好衣服出门的时候,院子里面已经站了好些人。刘备的外衣穿得十分匆忙,眉头皱成了川字形。孙乾手里拿着竹简,神情非常认真。关羽靠在廊柱上,手中已经握住了青龙偃月刀。张飞最后出来,腰带挂在腰间,边走边系。
“啥动静?黄巾来了?”
院门一打开,一个浑身灰尘的信使就踉跄的跑了进来,单膝跪地,把被汗水,露水浸湿了的军报举起来。
“启禀使君!斥候急报——黄巾先锋已经过了下博,正向安平方向前进!”
刘备接过军报看了一下之后,脸色就沉了下去。
“先锋主将邓茂,率领部众约三千人,已南渡漳水,离安平大概也就两到三天的行程。”
“三千人?”张飞眼睛放光的说,“来得好!俺正要找一场仗打呢!”
“翼德。”关羽的声音并不大,但是却像一盆冷水一样,“听子初说。”
张飞一张嘴,又合上了。
刘韬并没有立刻说话。他把军报再看一遍之后,视线就转向了信使身上。
“你们在什么地方发现了邓茂部的踪迹?”
信使一呆:“回先生……在漳水北岸,巨鹿以南,沿官道南下,沿途有被焚毁的村庄。”
“行军的方式是什么?是急行军还是稳扎稳打?”
“这……队伍很长,前面已经过了漳水渡口,后面还有十里的路程。不像在布阵,倒像是在赶路。”
刘韬的眼睛微微缩小了一些。他闭上眼睛思考了一会之后,再睁眼时语气就非常笃定。
“邓茂不是冲安平来的。”
“什么?”刘备愣了一下。
“三千人攻城,并不算很多也不算很少。如果专门来攻打安平的话,应该先派斥候打探虚实。可他走官道,队伍松散,前后脱节——他正在赶路,急着往南和主力会合。安平是顺便遇到的。能啃就啃,啃不下也不会恋战。”
刘韬在脑海中迅速算了一下。邓茂走官道往南,路线偏向东南,要绕到安平就得改变方向;加上队形松散导致行进缓慢,沿途还有可能劫掠补给——窗口期不会很长,但是也绝对算不上宽裕。
“保守估计,七到十天。”他在心里有个大概的范围之后,又补充道,“但是七天也不宽裕。”
这个判断,让在场的人都愣了一下。
在刘韬的眼前,淡蓝色的面板慢慢打开。
【警告:黄巾军先锋已经进入戒备范围,威胁等级:中等】
【预计接触时间:7-10天】
【建议:加强城防建设,加快工程进度,尽快完成兵民筛选】
“七到十天。”刘韬收起心神之后,语气平和但是不容置疑的说,“工程不能停。在这七天内做好三件事情。第一,工地照常施工,施工进度不能中断。第二,云长兄,你在工地上挑人——体格壮实的流民单独造册,要有一支可用的队伍。第三,就是加强城防工事,把能修好的城门,城墙都修一修。”
关羽微微点了头,并没有开口,但是丹凤眼中的认同之色还是溢了出来。
天已经大亮了。
刘韬出了院子之后,杜宇就站在了工地上。他所处的位置为一个稍微有些起伏的土坡,能够看到故渎的全貌。早晨的阳光使他的影子变得很长,一手拿着竹简,另一只手在比划着。
刘韬走近时,听到的是一种节奏,上千人劳动中产生的,带有汗水味,泥土味的节奏。铁锹铲进泥土的闷响,石头被撬动的摩擦声,土筐倾倒时的哗啦声,还有此起彼伏的吆喝声……各种各样的声音混合在一起,仿佛是一只沉睡了好久之后又苏醒过来的巨兽。
工地上的工人已经不是三天前麻木等死的样子了。尽管大多数人的身体还是非常消瘦,但是他们的动作已经开始有目的了。有的人专门挖土,有的人专门运土,有的人专门撬石头。几百人分散在故渎河道里铺开,已经开始出现流水线作业的样子。
杜宇右手举起来,在空中画了两个圈之后又朝着东边指了一下。
“上游先停!清淤组换到中段来!”
声音不大,但是中气足,在嘈杂的工地上也能传得很远。他又做出一个向下压的手势——表示降低速度。上游清淤的人马上放慢速度,并且往中段移动。中段拓宽组也自动向两侧让开了。整个过程没有间断过,就像一台校准好的机器一样。
杜宇的眼睛一直盯着日影。他在用日影计时。不用漏刻,不用日晷,只须抬眼观察太阳的位置来大致估计各小组的工作时间。每一次调整的时间间隔差不多一样——误差不超过一盏茶的工夫。
系统面板在刘韬的眼前慢慢浮现出来。
【工程进度:3% → 6%】
【检测到施工总领杜宇天赋【土木】已被激活】
【工程效率额外提升15%】
正当刘韬要转身的时候,一个意想不到的场景把他吸引住了。张飞脱掉上衣,光着膀子在河道里搬石头。有一块磨盘大小的石头卡在了河道中间,几个人围着石头转了好久也撬不动。张飞走到人群前面把人推开,蹲下身来,双手抱住石头底部深呼吸了一口气——
“起——!”
青筋暴起,那块石头竟被他硬生生从泥里拔了出来,带着底部的湿泥哗啦翻开。周围几个流民看得眼睛都直了。
张飞将石头滚到岸边,拍掉手上泥土之后骂道:“一块破石头也搞不定,没吃饭还是怎么的?”
说完之后他自己都笑了起来——他们确实还没吃饭。
一个年轻的流民战战兢兢的递给他一个麦饼,这是他自己节省下来的。张飞愣了一下,一掌拍在那个人的肩膀上:“收回去!俺老张并不缺这一口!你多吃一些,吃饱了才有劲!”
那年轻人被拍得一个趔趄,嘴角却咧了起来。
关羽站在远处,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他的目光在几位身体强壮的流民身上多停了两秒——一个大骨架的男人,肩膀很宽,背部也很厚;一个眼神很亮的年轻人,干活的时候不出声,但每一下都落在重要的地方;一个手臂肌肉线条非常明显的中年男子,不像农民,倒像是铁匠或屠户。
关羽默默的把这些人记在心里。他抚摸自己的长髯,这是他心中有数的时候的一种习惯性动作。
没有人注意到,关un的目光在扫过工地边缘一个灰褐色人影时,多停留了半拍——比看那些壮丁还要久的一瞬。
与此同时,那个穿着灰色短褐的男人,刚刚把一把铁锹“不小心”掉进刚清理干净的淤泥中。他蹲下身来捞的时候,随手把一块石头推进了排水方向的浅沟里。
动作很轻,没有被人发觉。
只有淤泥中冒出的一串气泡,说明有东西被堵住了。
他叫赵四,前天晚上被李府的管家单独叫去谈话的人。工牌编号叁捌玖。
安平城西,李家书房。赵仲站在案前,将三日的见闻一一禀报。李惟谨背着手立在窗前,沉默的听完,良久没有回头。他问了两句话:“杜宇是真懂水利,还是纸上谈兵?”“千真万确,那人不是外行。”“刘韬呢?”“他不常去工地,但每次都在关键时候。流民们……开始信他们了。”李惟谨沉默了片刻,没有再多问。他走到案前,提起笔,在竹简上“刘韬”二字下方添了第三道横线,又在空白处写下两个字——根基。“赵四进去了?”他放下笔。“进去了,以流民身份,无人注意。”“让他不要再跟李府有任何联系。盯着,别动。除非我有新命令。”赵仲躬身退下。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风吹竹叶的沙沙声。
刘韬要在安平扎下根来。这个判断不再是一种猜测,而是一个正在发生的事实。
工地第三天的散工锣声一响起来的时候,夕阳就把故渎里的泥水染成了赭红色。流民们拖着疲惫的身体排好队来领取工分牌,三五成群的往施粥棚那边走去。
关羽没有走。
他站在工地外面一棵大槐树下,目光穿过人群,就落在一个穿着灰褐色短褐的流民身上。这个人的动作并不显眼,收拾工具的时候比旁边的人慢了半拍,弯腰弄了好久才站起来。但是弯腰的时候,眼睛并没有盯着自己的脚下,而是看着旁边排队记分的人。
他站起来走了一步之后,就“不小心”把一块铺在地上的木板给踩翻了。木板下面是刚刚挖出来的一条浅沟,水正顺着这条小沟往下流。木板一翻,水流就被截断了,泥水也就漫到了路面上。
“对不住,对不住!”赵四赶紧蹲下把木板再铺好,“脚滑了,没站稳。”
旁边的人看了他一眼,没人当回事。
关羽收回目光,面无表情。但是他的手指在长髯上轻轻抚摸了一遍。
散工之后,关羽来到刘韬的院子的时候,刘韬正在灯下看城防图。
“云长兄?今天工地的情况如何?”
关羽不寒暄,坐下之后只说:“编号叁捌玖。”
刘韬把头抬了起来。
关羽又说了一句:“动了三回。掉工具。堵排水。传了话。”
“什么话?”
“‘挖渠有啥用,黄巾来了也跑不脱。’”
刘韬把手中拿着的城防图放下。他脑中把这三个动作回想了一遍——掉工具,堵淤泥,排水路线被截断,散布谣言。三个动作都很小,小到一般人都不会把它当成一个问题。但是这三个动作加起来,就不是偶然了。
“他是李府的人。”
关羽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问道:“你怎么知道的?”
“赵仲是明的,他是暗的。”刘韬嘴角浮现出一抹笑容,“李惟谨果然很聪明。安插一条明线给我们看,再放一条暗线来探查情况。两条线不交叉,即使明线被盯上了,暗线也可以继续用。”
关羽沉默了一会儿之后说:“那怎么办?”
刘韬没有直接回答,反问道:“云长兄,今天挑了几个兵苗子?”
“七个。”
“可以把赵四也编进去吗?”
关羽的丹凤眼稍微有点睁开。他看了刘韬两秒之后,嘴角动了一下,虽然幅度很小,但这是关羽第一次在刘韬面前露出了一个类似赞赏的表情。
他只说了一个字:“行。”
之后他就站起来,拿着青龙偃月刀走出了院子。
院子安静下来之后,刘韬又看起城防图来。夜晚的风从院门口灌进来,使得油灯的火焰微微摇曳。他调整好灯芯之后,目光落到地图上——城西的故渎,东面的城墙,南面的城门。三条线落到了他的肩上:工地,李家,黄巾。
系统面板静悄悄的弹了出来。
【工程进度:8%】
【施工队规模:1487人】
【兵民筛选解锁倒计时:1日】
刘韬没有把面板关掉。他站起身来走出了院子,自己一个人登上了东面的城墙。
夜色很浓,伸手不见五指。刘韬站在城墙上眺望巨鹿方向,那里是黄巾军聚集的地方。
空气中似乎飘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气息,很淡,淡到像是错觉。但他知道那不是错觉。
他低声说了句话,声音很轻,好像是对这个夜晚的小城说的:
“巨鹿已经在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