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两点，阳光照在城南老街的屋檐上。老马站在巷口那棵老槐树下，手里拿着手机。他翻到相册最后一张照片，是间小铺子。门不大，玻璃很干净，地面也扫得干干净净。他放大图片看了几秒，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像是要把这地方记住。
前面看了三个地方都不行。第一个在地铁口，月租一万八，他问完就走了，连水都没喝。第二个在菜市场旁边，只要三千五，便宜是便宜，可隔壁是杀鸡摊，每天早上六点就开始剁骨头，太吵了。第三个在文创园，装修看着不错，租金六千八，还有物业费。谈得差不多时，对方突然说要和园区联营，每个月抽两成营业额。他立刻合上笔记本，说了句“再想想”就走了。
最让人生气的是上午那家。房东一开始说七千二，他说贵了，房东马上改口八千，还说不讲价。又补了一句：“你开咖啡馆的，讲究情调嘛，这点钱算什么？”他没说话，转身就走，出门时听见屋里有人笑，像在看笑话。
他把手机放回围裙口袋，朝铺子里走去。门没锁，一推就开了。屋里空着，地面反光，墙角堆着几个旧纸箱，上面写着“茶具”两个字。他走到吧台位置站定，摸了摸墙面，很结实，不掉灰也不潮湿。头顶的日光灯是新的，一按开关就亮，声音很小。
房东坐在角落的小凳上，穿老头衫，脚踩塑料拖鞋，手里摇着蒲扇。见他进来，也没站起来，只说：“又来看？”
“看看水电。”老马说着，弯腰去看电表箱。编号清楚，铅封完整。物业登记本挂在旁边的钉子上，前任租户留了电话，写着“修锁张师傅”。他翻开看了看，最近一次抄表是上个月初，用电正常，没有欠费。
“水呢？”他问。
“后头有水表，在天井边上。”
他绕过去看，果然有个小天井，不到十平米，四周砖墙完好，顶上有透明遮阳棚，下雨进不来，阳光能照进来。靠墙有个旧洗手池，拧开水龙头，水流哗哗响，压力够，水也很清。他蹲下用手接了一捧，泼在地上，水很快渗进地缝，没积水。
“这地方以前做什么的？”他站起来问。
“卖茶叶的，老板回老家了，不干了。”房东扇着扇子，“你要真想租，七千二，押一付三，合同签三年。”
老马没答应。上次来的时候说是八千，他一句话没说就走了。今天倒降了八百。他看着房东：“昨天不是说八千不讲价？”
房东笑了：“谁让你又回来呢？说明你看中了。我这人实在，看你诚心，价格可以谈。”
老马没笑。他知道这种套路。先抬价，再让步，让人觉得占便宜，其实还是贵。他掏出手机，打开租房软件，搜了附近三个街区的商铺租金，筛选“餐饮类”，平均六千九。他把页面给房东看：“你说七千二，比隔壁街贵三百。”
房东脸上的笑淡了些：“地段不一样。”
“差不了多少。”老马收起手机，“六千八，押一付三，签三年。你同意，我现在就联系中介，今晚就能拟合同。”
屋里安静了几秒。房东摇扇子慢了下来。
“六千八……太低了。”他嘟囔。
“你可以不同意。”老马转身往门口走，“我也还能去看别的。”
“哎，别走！”房东赶紧站起来，“六千八……也不是不能谈。但有个条件：不能转租。”
老马停下，回头：“我不做二房东，这条没问题。”
“那你真是要开咖啡店？”
“嗯。”
“这片区咖啡馆不多，但也不是外人一下子就能做起来的。”房东语气软了些，“前一家茶叶店，三个月就没撑住。”
“我知道。”老马说，“但我不是来凑数的。”
房东看了他几秒，忽然笑了：“行，六千八，就当交个朋友。不过合同得明天签，我儿子在律所上班，让他看看条款。”
“可以。”老马点头，“但我也有条件：水电独立计费，物业费你们承担一半，装修期免租十五天。”
房东皱眉：“免租太久了吧？”
“七天也行。”老马说，“但门前这块地得归我用，能摆两张外摆桌。”
房东搓了搓下巴，最后点头：“成，都依你。”
老马没马上答应。他走到门口，蹲下检查门槛石。边缘整齐，没裂缝，中间略高，排水好。他摸了摸门框底部，干燥，没发霉。抬头看招牌位，离地两米四，宽度够挂一块木牌。夕阳照在那里，墙面变成暖金色。
他没拿笔记，也没打电话叫人量尺寸。就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那一刻他没算成本，不想人流，也不算赚多少钱。他就觉得，这扇门推开以后，是他愿意每天早起开门的地方。
他走出铺子，在门口站住，从围裙口袋掏出一颗奶糖，剥开糖纸放进嘴里。甜味化开，有点薄荷凉。他眯眼看着对面楼里的灯一盏盏亮起来，听见谁家厨房炒菜的声音，锅铲碰锅，节奏很熟。楼下有小孩骑滑板车经过，笑声短促，像风里的纸片。
他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标题是“候选地址”，下面列了五个地方。前四个都打了红叉，备注分别是“超预算”“噪音干扰”“产权风险”“条款苛刻”。第五个是今天这家，他输入地址、租金、面积，最后标了个绿色对勾，写上“✓最终选定”。
手指停在删除键上两秒，然后一口气把前四条全删了。
他关掉手机，放回口袋。巷子外公交站传来报站声：“28路进站，请乘客有序上车。”他沿着巷子走出去，路灯刚亮，一盏接一盏，影子拉长又压短。脑后的小揪晃着，随着脚步轻轻跳。右手虎口那道烫伤疤被灯光照到，微微发痒，他没去挠，只是把手插进围裙兜里，握住了那颗没吃完的糖纸。
车上人不多，他靠窗坐下。窗外街景慢慢后退，理发店、杂货铺、修车摊，一个个往后移。路过一家五金店时，他看见橱窗里摆着几个不锈钢挂钩，心想以后可以买两个，挂在新店墙上，专门挂客人的伞。
车过桥时颠了一下，他闭上眼。脑子里浮现出那间铺子的样子：吧台放在左边，正对门口；右边墙面挂古董咖啡杯，按国家分区摆；后院天井改成外摆区，放四张木桌，每张配藤椅；门口挂块手写招牌，不用花哨字体，就用他练了半年的仿宋体，写“邻里之间”。
但他没再多想。没算设备要买什么，也没想菜单怎么定价。他知道现在还不是时候。决定已经做了，路才走一半。签约、装修、办证、招人，后面还有很多事。但现在这一刻，他只想让这个念头静静待着，像怀里那颗奶糖，还没拆开，甜味最足。
车到站，他睁眼，看见玻璃上映出自己的脸。眼角有点纹，头发乱翘，围裙上有咖啡渍。他伸手摸了摸耳后的发揪，确认还在。然后慢慢呼出一口气，胸口像放下一块石头，沉到底，稳住了。
他下车，步行回家。夜风吹来，带着晚饭的油烟味。他走得很慢，脚步踏实。拐进单元门时，抬头看了眼楼道灯，亮了。他没急着上楼，站在门口，从围裙内袋拿出一张折好的纸——是白天画的店铺平面草图，背面写着几行字：“门朝南，采光好。水电路线清楚。前任租户留了联系方式。物业登记完整。房东态度松动。价格可接受。可谈。”
他把纸重新折好，放回口袋。掏出钥匙，开门，进去，顺手开了灯。屋里很简单，一张床，一张桌，一台冰箱嗡嗡响。他脱下围裙，挂在门后钩子上，摘下那颗奶糖纸，扔进垃圾桶。
坐到桌边，他没开电脑，也没翻合同模板。就静静坐着，听着冰箱的声音，一下一下，像心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