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杂捐风波一过,河湾村的盛夏,骤然安静了几分。
白日的溽暑依旧滚烫,正午日头毒辣,晒得田土发白,田埂野草被烤得蜷曲垂落。唯有连片水田承住天光,万顷翠色平铺铺开,荷风从河道徐徐吹入村落,稍稍消解燥热。蝉鸣不再是一味聒噪,反倒衬得村子愈发静谧安宁。
距离仲夏县试,仅剩七日。
经过前几日乡绅暗局、里正刁难一役,全村人心里都通透了——沈砚这场赶考,早已不是简单读书应试,是寒门白身在底层规则里,硬生生给自己挣一条安稳出路。
往日村民见沈砚读书,只觉少年勤勉、心性沉稳。
如今人人心里捏着一把分寸:无官身、无功名、无特权,平民寸步受制于人。
风波散去,无人再打扰沈砚温书。
整个河湾村,自发给他营造出了一段彻底清净的备考期。
清晨拂晓,薄雾微凉。
沈砚照旧早起,一身素白短衫浆洗干净,衣摆利落,身姿挺拔松弛。他先去田头略走一圈,亲眼看过稻禾长势,确认李家兄弟照管妥当,才转身回院,切换治学状态。
【内心搞笑感慨:
以前种田是主业、读书是爱好。
现在种田是修身、读书是救命。
古代底层规则太现实:
你安分守己,别人照样拿税役拿捏你。
考功名不是追梦,是当代最强合法防身术。】
回到小院,院门虚掩,石桌上已经静静放着一碟微凉的绿豆糕、一壶晾凉的清茶。
不用猜,定然是苏晚禾。
近日的她,愈发沉静温柔、进退有度。
不再日日停留闲谈,不再时时相伴左右。只每日清晨提前一步来院中收拾妥当,备好清心吃食、驱蚊香草、干爽纸笔,做完一切,便悄然离去,把整日最安静、最完整的时光,尽数留给他伏案温书。
但今日,她没有走。
少女身着浅青布裙,发丝梳理得整齐干净,立在檐下背光处,身姿亭亭,眉眼温柔笃定。经历过前些日子杂捐风波,她心性肉眼可见的成熟,不再有半分小女儿的忐忑不安,多了几分风雨同渡的安稳底气。
“今日距开考只剩七日,进城一应物件,我都给你理好了。”
她转身取过墙角一只素色粗布行囊,针线细密、边角扎实,是她连夜缝制加固的。
里面物件摆放得整整齐齐,层层分明:
干净换洗衣物叠放平整、防潮油纸包裹着户籍路引、单独小布袋装着碎银零钱、防暑草药、干净帕巾、甚至连考场久坐需要的软垫,她都细心备好。
面面俱到,细致入微。
沈砚低头看着满满一袋稳妥与心意,心头温软。
“辛苦你了。”
苏晚禾轻轻摇头,声音清浅平和:“你在外挣前路,我便在家守安稳。以前我只能看着,如今我至少能替你料理俗事,让你无后顾之忧。”
短短一句话,是少女彻底的成长。
从仰望,到支撑。
从懵懂心动,到并肩托底。
两人站在檐下,夏风穿院,花叶轻摇,没有暧昧亲昵,没有甜腻告白,却是整本故事里最踏实、最成熟的感情升温。
沈砚望着她,语气郑重,缓缓许诺:
“这场县试只是第一关。夏尽入秋,还有府试,秋深还有院试。路很长,风波不会少。但我会一步一步走稳,把白身的枷锁,一层层摘掉。”
“待我功名落地,我再与你稳稳定论余生。”
不轻浮、不潦草、不画大饼。
是成年人最靠谱、最定心的承诺。
苏晚禾眼底微光闪烁,轻轻颔首,字字温柔坚定:“我等你,多久都等。”
檐下清风无声,两人心意相通,默契落地。
随后几日,村里彻底进入“护考模式”。
邻里路过院门轻步缓行,孩童被大人叮嘱不许吵闹,田间劳作尽量避开沈砚书房一侧。李家兄弟每日守田护院,顺带帮他隔绝闲杂流言。
全村默默护航,只盼他安稳赴考。
沈砚的备考节奏,也彻底进入考前收敛、稳扎稳打的层次阶段。
他不再一味追求文采惊艳、降维碾压。
徐老再三叮嘱:县试初试,不求奇、不求绝、只求稳、合规、不出错。
为了避免高开低走、避免文风太跳脱被考官视作异类黜落,沈砚刻意收束现代凌厉的逻辑文风。
他将苏教版的条理思维藏于骨,外表严格遵循明代八股定式、平仄、格律、行文规矩,一板一眼,合规守矩。
策论稳中藏深,诗赋工整清丽,经义贴合注解,判词有理有据。
徐老逐篇阅过,连连点头赞许:
“收锋藏锐,敛气守规,你如今行文,最合考场大道。
少年锋芒太露易招嫉,懂得藏,才走得远。”
这也是沈砚最大的进步。
从恃才通透,到知进退、懂收敛、顺规则、藏底牌。
备考最后两日,竹林私塾停课静养。
徐老特意单独叮嘱他完整考试时序与层级:
“记牢,循序渐进,一步不可急:
一、今夏仲夏——县试(童生入门)
二、初秋七月——府试(筛选淘汰)
三、深秋九月——院试(定秀才功名)
县试只是入门海选,通过率高,但极易因小错黜落;
府试筛人最狠,十取二三;
院试定阶层,一成不到。
稳住今夏,方能入秋;稳住秋闱,方能立身。”
层层递进,时序分明,关卡逐级变难,彻底规避高开低走。
与此同时,远方山道。
陆珩一袭黑衣立在高岗,远眺河湾村方向。
他听闻杂捐风波安然落幕,听闻那少年不骄不躁、收锋守拙、静心待考。
眼底掠过一抹极淡的欣赏。
同类最懂同类。
能在顺风时不飘、逆风时不乱、临事能忍、考前能收,这般心性,远比一时才华惊艳更可贵。
他依旧不曾靠近,不曾相见。
只是心底默默判定:此人前路,当真可期。
考期前一日,夏风清透,天朗气净。
沈砚彻底停笔静养,不再刷题、不再写文。
院中晒好行囊,整理好路引、笔墨、衣物。
苏晚禾最后一次来院中,帮他细细清点物件,确认无一缺漏。
“明日清晨,我送你至村口。”
“好。”
暮色沉落,星河初显。
全村安宁,一院清宁。
书卷收卷,锋芒暗藏。
风波已过,心定如磐。
整整一个盛夏的耕读、挣扎、成长、磨砺。
从纠结拜师、畏惧束缚,到看懂税役、看透阶层;
从懵懂自学,到名师引路、古今融合;
从安稳种田,到决心立身、守护烟火。
明日,晨光破晓。
河湾村布衣少年,将第一次踏出乡野,正式踏入大雍科举考场。
漫漫功名路,层层阶梯,自此起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