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这东西,说慢也慢,说快也快。江时妧九岁生日那晚在桂花树下说“六年很快”,一转眼,四年就过去了。她十三岁了,谢知堼也十三岁。
两个人像春天的竹子,噌噌往上蹿。江时妧已经快长到谢知堼的下巴了,放在两年前,她才到他肩膀。她的脸长开了,婴儿肥褪去,下巴尖尖的,眉眼间有了少女的清丽。杏眼还是那么亮,笑起来弯成月牙,但多了几分说不清的东西,是藏了心事的甜。
谢知堼的变化更大。他的个子抽条似的往上长,肩膀宽了,腰背更挺拔了,站在人群里一眼就能看见。小时候的清秀还在,但多了少年的棱角。他的眼睛还是黑漆漆的,深不见底,但现在看人的时候却多了几分说不清的意味。周子衡说他“越长越冷”,但顾明珠说“他看江时妧的时候不冷”。
这日早晨,江时妧照例在巷口等谢知堼。她穿着女学的浅蓝色褙子,头发不像小时候扎两个小揪揪了,而是梳了一个简单的垂挂髻,用一根白玉簪别着。那是谢知堼去年送她的生辰礼物,她日日戴着。
谢府的马车来了。谢知堼从车上下来,穿着武学院的深蓝色短打,腰间系着黑色皮带,头发全部束上去,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双剑眉。他的眉尾微微上扬,小时候不明显,现在越来越像谢铮了。
江时妧看着他走过来,心跳忽然快了一下。这种心跳加速的感觉,最近越来越频繁。她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就是看见他的时候,胸口会“咚”的一下,像有人往里面扔了一颗小石子。
“早。”谢知堼走到她面前,接过她手里的油纸包,里面是早点,她已经带了四年了。
“早。”她把油纸包递给他,低下头假装整理袖口,不让他看见自己发红的脸。
上了马车,两个人对面坐着。以前江时妧都是挨着他坐,靠在他肩上。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她不敢挨那么近了。她说不清为什么,就是觉得……不一样了。他的肩膀比以前宽了,靠上去的时候,心跳会乱。她不想让他发现,就改坐对面。
谢知堼没有问为什么。他只是每次上车的时候,会多看她一眼,然后移开。
马车晃晃悠悠地走着。江时妧看着车窗外面,余光却一直在看他。他正在吃包子,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很认真。他的手指比以前长了,骨节分明,指甲修得整整齐齐。她忽然想起小时候他帮她改错字,那只手握着红笔,一笔一划,端正得像印上去的。
“看什么?”他忽然抬起头,看着她。
江时妧被抓了个正着,脸一下子红了。“没看。看窗外。”
“窗外在那边。”他指了指她旁边的窗户。
她转过头,发现自己的脸正对着他,根本不是朝着窗户。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干脆把脸埋进书包里。
谢知堼没有戳穿她。他低下头,继续吃包子。但他的嘴角弯了一下。
到了国子监,江时妧跳下马车,没有像小时候一样跑掉,而是慢慢走。谢知堼走在她旁边,两个人并排着,中间隔了一拳的距离。
“妧妧。”他叫了一声。
“嗯?”
“今日放学等我。”
“我哪天不等你?”
他看了她一眼。“别先跑。慢慢走。”
她愣了一下。“为什么?”
“不为什么。别跑。”
她看着他,想从他的脸上找到答案,但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她“哦”了一声,转身走进了女学的大门。
方敏已经在教室里了。她看见江时妧进来,笑着说:“你脸怎么红了?”
“热的。”
方敏看着她,凑过来压低声音:“你是不是又跟谢知堼说话了?”
“我每天早上都跟他说话。”
“那你脸红什么?”
江时妧把书从书包里拿出来,放在桌上,假装整理。“没有脸红。你看错了。”
方敏不信,但没有追问。她知道江时妧最近变了。小时候大大咧咧,什么话都敢说,什么事都敢做。现在安静了很多,经常一个人发呆,有时候笑着笑着忽然不笑了,有时候不说话的时候忽然红了脸。方敏猜,这大概就是长大了。
女学上午的课是《诗经》。林先生讲“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江时妧听着,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谢知堼算不算君子?她赶紧把这个念头按下去,但按不住。她趴在桌上,用书挡住脸。
方敏小声问:“你又怎么了?”
“没怎么。头疼。”
“你头疼趴着就好了,为什么还要用书挡着脸?”
江时妧不回答了。
午休的时候,顾明珠从武学院跑过来,端着饭盒在银杏树下坐下。她今年也十三岁了,个子高了不少,晒得黑黑的,但精神得很。她一边吃饭一边说:“武学院今日来了个新的教头,是谢将军以前的副将。他说谢将军年轻的时候,一个人打三个。”
江时妧嚼着饭,问:“堼堼呢?他打几个?”
“他?他谁都不打。他就冷冷看着,别人就不敢动了。”顾明珠学谢知堼的眼神,瞪了一下眼睛。江时妧笑了。
“对了。”顾明珠压低声音,“武学院有人在传,说谢知堼要定亲了。”
江时妧的筷子停了。“定亲?跟谁?”
“不知道。就是有人在传。说谢家已经在物色了。”
江时妧低下头,把饭盒里的饭戳来戳去,没有吃。顾明珠看着她的表情,赶紧说:“也可能是我听错了。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往心里去。”江时妧夹了一块青菜,塞进嘴里,嚼了很久。
下午放学,江时妧没有跑。她慢慢收拾书包,慢慢走出女学,慢慢走到国子监门口。谢知堼已经站在那里了。他今日没有看书,而是看着女学大门的方向,像是在等什么。
她走过去,站到他面前。“今日怎么这么早?”
“下课早。”
她上了马车,坐在他对面。马车动了,她靠着车窗,看着外面的街。
“妧妧。”他叫她。
“嗯。”
“今日有人跟我说了一件事。”
“什么事?”
“说谢家在给我物色定亲的人选。”
江时妧的手指抓紧了袖口。“哦。那你怎么说的?”
“我说不用物色。”
她的心跳快了起来。“为什么不用?”
谢知堼看着她的眼睛。他的眼神很深,像一潭水,看不见底。
“因为已经有了。”
江时妧的手指松开了,又抓紧。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鞋面上绣着小红花,跟小时候那双差不多,但她的脚长大了,已经不是那个踩水坑的小丫头了。
“是谁?”她问。声音很小,像怕惊动什么。
谢知堼没有回答。马车里安静得能听见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咯吱声。
马车到了巷口。江时妧跳下车,没有跑。她站在车旁,看着谢知堼。
“你还没回答我。”
“你知道了。”他说。
“我不知道。”
“你知道。”
她看着他,他的眼神没有闪躲。她的心跳得很快,快到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她转身走了,这一次走得很快,但没有跑。她怕自己一跑,就忍不住回头。她不想让他看见她红透的脸。
春桃在门口接着她,看见她的脸色,问:“小姐,您怎么了?”
“没怎么。我饿了。”
“饭还没好。您先吃点点心。”
“不吃了。我回屋写功课。”
她把自己关在屋里,坐在书桌前,铺开一张纸,拿起笔。她想写点什么,但写不出来。纸上一个字都没有,墨滴落下来,洇了一个黑点。她看着那个黑点,忽然笑了。他说“已经有了”。她知道是谁。
她把那张纸折好,塞进抽屉里。抽屉里放着这些年他送她的东西——玉兔、木剑、糖纸、信、画、五彩绳。她把抽屉关上,拍了拍。
晚上,谢知堼坐在床边,想起今日在马车里,她问“是谁”的时候,声音小小的,像小时候问“堼堼,你疼不疼”一样。那时候她说“你骗人”,现在她没说他骗人。因为她知道,他不骗她。
他躺下去,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了那根最旧的红绳。“已经有了。”他说的是真的。从她周岁抓周抓住他的木剑那天起,就有了。
窗外,月亮慢慢移到了西边。江时妧躺在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烫的。又摸了摸耳朵——也是烫的。她想起他今日说的那句话,“不用物色,因为已经有了。”他的表情很平静,像在说今日的天气。但她的心,像被扔进了一颗小石子,一圈一圈地荡开。
她翻了个身,把手贴在胸口。那里跳得很快。
“春桃。”
“在。”
“我今日知道了。”
“知道什么?”
“知道堼堼心里有谁。”
春桃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您不是一直知道吗?”
“以前是猜。今日是确定。”
春桃没有说话。她给小姐盖好被子,吹了灯。
江时妧在黑暗里睁着眼。她的嘴角弯着,弯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