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二小时没睡觉了。
地下三层的灯一直亮着。空气里有股难闻的味道,机油、汗味和烧焦的东西混在一起,闻着头疼。何涛靠着主控台站着,手肘压着一块发热的散热板,另一只手拿着半截铅笔,在本子上画圈。一个又一个。他数到第三百一十七个了。
屏幕上的进度条卡在68%,动一下,退一下,怎么都不走。老陈蹲在电源箱前,用扳手敲机器,嘴里念叨:“别坏啊,求你了。”
“第三次断电了。”秦铮坐在操作台前,眼睛下面发黑,声音很哑,“再断一次,前面七十多个小时就白干了。”
何涛没说话,抬手擦了把脸。他左耳的耳钉有点热,空间异能还在撑着,但快不行了。刚才算力太大,他本能地用能力卸掉一部分压力,现在太阳穴直跳,像有人在里面敲。
“关掉其他供电的事,后勤组说什么了吗?”他问。
秦铮冷笑:“能不说吗?灯停了三次,食堂炉子灭了两次,有人背地里骂我疯子。”
“让他们骂。”何涛把铅笔扔在桌上,“等他们自己进化时基因锁炸了,再来怪我不讲情面。”
话刚说完,屏幕突然黑了。
所有人都停下动作。
三秒后,绿光一闪,系统重启,进度条回到65%。
“靠!”老陈一巴掌拍在台上,“数据丢了!”
“不是全部。”秦铮快速翻记录,“前两次崩溃时存了部分数据。但是……”他顿了顿,“模型出问题了。G-14区有两条通路同时亮了,按理说不可能一起工作。”
何涛走过去看屏幕上的两条线。一条往上冲,一条平着走,缠在一起分不开。
“然后呢?”他问。
“有人说是系统被污染了。”一个年轻研究员小声说,“建议停掉模拟,重新调参数。”
“那你去调。”何涛看着他,“给你三天时间,修好设备,补足算力,再跑一遍基础模型。能做到你现在就可以走。”
那人张了张嘴,低头不说话了。
何涛看向秦铮:“你觉得怎么办?”
秦铮揉了揉眼,忽然笑了:“我们别照常理来。你那天签到得了个‘路径感’,不是图,是感觉对吧?这东西没法量化,但我可以把它当成权重加进AI训练里——让它不去验证,而是去猜。”
“猜?”
“对。就像你知道门后有东西,但不知道是什么,你就一直撞,直到门开。”秦铮飞快打字,“我把你的感知拆成动态数据,加到G-14区,让系统优先扫描你觉得对的地方。”
何涛眯眼:“你是说让机器学我的直觉?”
“不然呢?”秦铮没抬头,“你可是天天中奖的运气王,你的感觉比论文还准。”
何涛没反驳。他知道秦铮说得对。这个世界早就乱了,讲规矩的人死得最快。他能活下来,靠的也不是逻辑,而是记得哪里会爆炸,谁会背叛,哪个按钮一按就会炸掉半个基地。
他走到主控台前,打开自己画的草图。歪歪扭扭的三条线,红圈标出了交叉点。
“就照这个来。”他说,“别管理论通不通,别问为什么。只要结果对,过程丑点没关系。”
秦铮点头,按下回车。
新算法开始运行,进度条慢慢上升:67%、69%、73%……
没人说话,只有风扇响和键盘声。老陈抱着保温杯缩在角落,眼皮打架,手还搭在电源开关上,怕再断电。
第九十六小时。
进度条停在99.8%。
屏幕上,原本冲突的两条基因通路开始同步震动,频率慢慢一样。最后,在G-14区深处,出现了一个新节点,发出稳定的波形信号。
系统提示:【结构可逆,抑制解除可行】。
房间安静了几秒。
老陈猛地站起来,杯子摔在地上,水洒了一地。他不管这些,冲到屏幕前,手指发抖地点开数据流:“这……这不是错的吧?”
“不是。”秦铮声音低但稳,“共振出现在叠加区域,说明两条通路不是对立,而是互补。基因锁靠单通道阻断,但如果两个通道一起启动,抑制蛋白就会失效。”
“那就是说……”年轻研究员抬头,“我们找到办法了?”
没人回答。大家都看向何涛。
他还站在原地,手插在裤兜里,盯着屏幕上的波形线。和他画的一模一样。
六个关键点,完全一致。
他走过去,把最初的草图和现在的结果并排显示。放大,对比,一点一点确认。
最后他说了一句:“不是碰巧。”
房间里气氛松了一些。
秦铮靠回椅子,长长呼出一口气,笑了:“行了,能报好消息了。”
他打开广播,接通全基地频道,声音不大但清楚:“这里是地下三层。G-14通路已验证,基因锁破解方法找到了。再说一遍——我们有办法了。”
说完,他关了广播。
没人欢呼,也没鼓掌。频道里一片安静。
过了几秒,第一条回复来了:“收到。”来自武器维修组。
第二条:“继续待命。”后勤调度室。
第三条:“愿随领袖前行。”训练场值班员。
一条接一条,终端陆续回应,像星星一个个点亮。
老陈坐回去,摘下眼镜擦了擦,戴上时眼睛有点红。年轻研究员攥着本子,手都发白了,嘴角却在笑。
何涛没动。
他拿起数据板,开始整理报告。加密等级、传输路径、内容摘要,一项项填好。他知道这份文件马上要送到高层,成为下一步行动的基础。
但他现在还不能走。
他站在主控台前,看着那条平稳的波形线,想起前世末世第五年,他在废墟里找到一份残破的报告,上面写着:“基因锁无解,人类进化止于三代。”
当时他撕了那张纸,扔进火堆。
现在火还在烧,但他手里不止一根火柴了。
秦铮站起来活动肩膀:“我去弄点吃的,饿死了。你要不要?”
“不用。”何涛没抬头,“你去休息吧,后面还有事。”
“你不也三天没睡了?”
“我还行。”他顿了顿,“等我把这包数据封好。”
秦铮看了他一眼,没多说,转身走了。关门之前留下一句话:“这次真的有路了,对吧?”
何涛没回头,只是点了点头。
门关上了。
屋里只剩机器的声音。科研人员各自干活,备份数据、写报告、检查设备。气氛不一样了。不再是那种让人喘不过气的紧张,而是一种踏实的感觉。
他知道他们在等。
等他下令,等开会,等下一步安排。
但他还没动。
他走到墙边的观察窗前,外面是岩带透进来的一点淡粉色光。他看了几秒,伸手摸了摸左耳。
耳钉凉了。
视线角落,签到倒计时还在跳:23:58:01。
他没看。
转身拿起水杯喝了一口凉水,嗓子有点干。放下杯子时,发出轻轻一声响。
他走回主控台,最后检查了一遍数据包。
加密完成,权限锁定,发送目标设为“最高指挥层”。
光标停在“发送”按钮上。
他没立刻按。
而是先打开地图,找到那片灰色区域边缘,那个他用红叉标记的地方。
手指在坐标上停了一秒。
然后闭眼,深吸一口气。
睁开眼,他按下发送键。
屏幕显示:【数据已提交,等待审议】。
他靠在椅背上,终于放松了肩膀。
第一百零八小时。
地下三层的灯还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