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时妧九岁了。生日这日,正好赶上女学放假,两家人又聚在一起。这次在江府,柳如烟让厨房做了一大桌子菜,还特意订了一个三层的大寿桃馒头,最上面那个小桃子上用红曲写了“寿”字。
“闺女,又长大一岁了。”江怀瑾把一碗长寿面推到女儿面前,面里卧了两个荷包蛋,“吃面,长命百岁。”
江时妧挑起一根面,吸溜进去,没有断。她松了口气。“断了不吉利,没断就好。”
柳如烟在旁边笑了。“你去年也这么说。”
“去年断了。今年没断。说明我技术好了。”
谢知堼坐在她旁边,看着她吃面。她吃得很认真,腮帮子鼓鼓的,嘴角沾了一点面汤。他伸手帮她擦了一下。
江时妧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谢谢堼堼。”
谢铮坐在对面,端着酒杯,看着两个孩子的小动作,没有说话。沈秋华夹了一块鱼放进江时妧碗里。“妧妧,多吃鱼。聪明。”
“谢谢谢夫人。我已经很聪明了,再吃就更聪明了。”
沈秋华笑了。“对,你本来就聪明。”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大人们喝着酒,孩子们吃着菜。谢知堼今日的话还是不多,但江时妧每说一句话,他都会看她一眼。顾明珠和周子衡也来了,顾明珠跟江时妧分享武学院的新鲜事,周子衡在旁边插嘴,被顾明珠瞪了好几次。
柳如烟忽然感慨了一句:“妧妧都九岁了。再过六年,就要及笄了。”
江时妧嘴里嚼着排骨,含糊地问:“及笄是什么?”
“就是成年了。头发要簪起来,可以嫁人了。”柳如烟笑着解释。
江时妧的筷子停住了。她的脸慢慢红了,从脖子根红到耳朵尖。她低下头,假装继续啃排骨,但排骨已经没肉了。她啃着骨头,眼睛偷偷往旁边瞟了一眼。谢知堼正低头喝茶,茶杯挡住了半张脸,但他的耳朵是红的。红得很明显,像点了胭脂。
江怀瑾喝了几杯酒,脸也红了。他端着酒杯,拍着谢铮的肩膀说:“谢兄,再过六年,我闺女就是你家的了。你可要好好待她。”
谢铮端着酒杯,没有喝。“不急。”
“你当然不急,你儿子才九岁。”江怀瑾又喝了一杯,“但我急。我闺女这么好的姑娘,万一被别人家抢走了怎么办?”
“抢不走。”谢铮说。
“你怎么知道?”
谢铮看了一眼儿子。谢知堼放下茶杯,抬起头,看着江怀瑾。他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神很稳,像是在说——我在,谁也抢不走。
江怀瑾看着那个眼神,忽然笑了。“行。有你儿子这句话,我放心了。”
柳如烟在旁边拉了拉他的袖子。“你喝多了。少说两句。”
“我没喝多。我说的都是心里话。”江怀瑾放下酒杯,看着女儿。江时妧已经把排骨骨头吐出来了,正在舔手指。他笑了。“我闺女,从出生就跟他儿子在一起。月老祠,同一日,一个哭一个静。接生婆说换错了魂,我看没换错。都是老天爷安排好的。”
沈秋华笑着点头。“江大人说得对。这两个孩子,是老天爷安排好的。”
江时妧的脸更红了。她把脸埋在碗后面,不敢看任何人。谢知堼坐在她旁边,伸手把她的碗往旁边挪了挪,露出一张红透的脸。她瞪了他一眼,他把碗又挪了回去。
众人哄笑。
吃完饭,江时妧拉着谢知堼跑到院子里看月亮。今晚的月亮不圆,缺了一小块,但很亮。院子里种着一棵桂花树,还没开花,叶子绿油油的。晚风吹过来,凉丝丝的。
“堼堼,你听见我爹说的了吗?”她靠在桂花树上,仰着脸看月亮。
“听见了。”
“他说……再过六年,我就及笄了。”
“嗯。”
“及笄了就可以嫁人了。”
“嗯。”
江时妧转过头,看着他。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轮廓很清晰,鼻梁高高的,嘴唇抿着,眼睛看着月亮。
“你怎么一直‘嗯’?你不说点什么?”
谢知堼低下头,看着她的眼睛。她的眼睛里有月亮的倒影,亮晶晶的。
“六年。”他说。
“六年很快的。”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鞋面上绣着小红花,被露水打湿了一点。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
“知道很快。”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脸。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眼睛很亮,比月亮还亮。她忽然不紧张了。她笑了,笑得露出小白牙。
“堼堼,等我及笄了,你送什么给我?”
“到时候再说。”
“你现在想。”
“想了。”
“想好了?”
“嗯。”
“是什么?”
“不告诉你。”
她鼓着腮帮子瞪他,瞪了一会儿,自己先笑了。“行吧。不告诉就不告诉。反正我等着。”
谢知堼没有回答。他伸出手,拉住她的手。他的手指穿过她的指缝,扣住了。十指相扣,掌心贴着掌心。他的手比她的凉,她的手比他的暖。
江时妧低头看着两只握在一起的手,心跳得很快。她没有抽回来,反握住他的。
“堼堼。”
“嗯。”
“六年以后,我及笄那天,你来我家。”
“好。”
“你带着礼物来。”
“好。”
“你还要说一句话。”
“什么话?”
“你知道的。”
谢知堼没有说话。他握着她的手,握紧了一点。
两个人站在桂花树下,手拉着手,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缺了一小块,但很快就要圆了。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他伸手帮她别到耳后。
“堼堼,你以后会去边关吗?”她忽然问。
“会。”
“什么时候?”
“不知道。爹说等我再大一些。”
“那你去了边关,多久回来一次?”
“有空就回来。”
“骗人。边关那么远,哪有空?”
谢知堼沉默了一会儿。“我会尽量。”
江时妧低下头,用另一只手摸了摸他的手背。他的手背上有淡淡的疤痕,是练武留下的。她的手指轻轻划过那些疤痕,像在描一幅画。
“堼堼,你去边关的时候,我会等你。”
“嗯。”
“你回来的时候,我会在巷口接你。”
“好。”
“你不在的时候,我每日给你写信。”
“好。”
“你记得回信。”
“……好。”
她笑了,把脸埋进他的肩膀里。她的脸贴着他的衣领,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淡淡的墨香,还有皂角的味道。她深吸一口气,记住了。
“堼堼,六年很快的。”
“嗯。”
“我们拉钩。”
她伸出手,小指勾住他的小指。两个人晃了晃,像小时候一样。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不变。”
她松开手,退后一步,看着他的脸。
“堼堼,今日是我九岁生日。再过六年,就是我十五岁生日。”
“嗯。”
“那天,你要来。”
“一定。”
她笑了,转身跑进了屋里。跑了两步,又跑回来,踮起脚,在他脸上亲了一口。“晚安。”
然后跑了。
谢知堼站在桂花树下,摸着被亲过的地方。晚风吹过来,凉凉的,但那里是烫的。他站了很久,看着月亮从东边移到西边。然后转身走回屋里。
大人们还在喝酒。江怀瑾已经趴在桌上了,柳如烟正在给他擦脸。沈秋华跟柳如烟说着话,谢铮坐在旁边喝茶。
“知堼,要回去了。”谢铮站起来。
谢知堼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江时妧的房间。窗纸上透出昏黄的灯光,她还没睡。他站了一瞬,转身上了马车。
马车走了。春桃站在门口,看着马车拐过巷口。她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个小本子。她写下:“今日小姐九岁生日。夫人说了及笄的事。小姐和谢公子在桂花树下说了很久的话。他们拉了钩。一百年不许变。”
晚上,江时妧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看着自己的右手。那只手今日跟谢知堼的十指相扣了。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握着她的时候很稳。
她把那只手举到眼前,看了很久。然后贴在脸上,闭上眼。
“春桃。”
“在。”
“六年以后,我就及笄了。”
“嗯。小姐长大了。”
“长大了就可以嫁人了。”
“嗯。”
“春桃,你猜堼堼会送什么礼物?”
“不知道。但一定是最好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是谢公子送的。”
江时妧笑了。她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眉眼弯弯。
窗外,月亮很亮。谢知堼躺在床上,手里拿着那根最旧的红绳。他把红绳绕在手指上,一圈,两圈,三圈。
六年。她说的。他等着。不急。但快一点也好。
他把红绳放回枕头底下,手伸到最里面,摸到了一样东西——一张折了好几折的纸。他展开,借着月光看。纸上写着三个字:“给妧妧。”这是他之前写的,一直没往下写。今日,他拿起笔,在下面加了一行字:“六年以后,我来。带着礼物。还有一句话。”
他看了很久,把纸折好,放回枕头底下。
六年。两千一百九十天。他会一日一日数着。
他闭上眼,嘴角弯着。
窗外,月亮慢慢移到了西边。九岁的生日过了。十岁、十一岁、十二岁、十三岁、十四岁、十五岁。及笄。
她站在桂花树下,穿着粉色的衣裳,头发簪起来。他走过去。把礼物给她。说那句话。
他想了很多年。不差这六年。
他翻了个身,手放在心口。那里有一句话,藏了很久。只等六年以后,说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