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儿斜挂天际，像一柄被磨薄了的银钩，钩住了几缕欲散未散的云。春风徐徐，吹皱了放生池的水面，将岸边的灯火揉碎成一池浮动的碎金。
柳树下，四道人影默然而立。他们不像是在观赏夜色，没有人抬头望月，没有人低头看鱼，四双眼睛不约而同地望着同一个方向，像是在等什么人。
“少岛主，她已是人妇，你又何必自寻烦恼？”青衣壮汉忍不住开了口，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动什么，“倒不如去回春园，寻几个姑娘，风流快活几日，什么烦恼都忘了。”
一个精瘦汉子接口道：“要不，我们干脆把她抢来！”
白衣人猛地转过头，目光如刀，急声道：“此事万万不可！”
那书生打扮的人捋了捋胡须，不紧不慢地说：“少岛主，我们在长安已耽搁了不少时日。再不动身，只怕赶不上天山雪莲的花期了。”
“你们不必再说了。”白衣人挥了挥手，语气中满是不耐。
那青衣壮汉与精瘦汉子对视一眼，双双闭了嘴。
不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身影匆匆跑来，气喘吁吁，衣袍上沾着草屑和尘土，显然是一路奔行而来。
白衣人迎上前去，急切地问：“正风兄，打探到了没有？”
来人正是他的大师兄哈正风。哈正风弯腰撑着膝盖，喘了好几口，才直起身来，上气不接下气地道：“少岛主，打探到了。不过……”他犹豫了一下，压低了声音，“她好像被人打伤了。”
白衣人脸色骤变，一把抓住哈正风的手臂：“什么？被人打伤？是谁干的？”
“蒙面人。”哈正风摇头，“身份不明。”
白衣人松开手，转身便走，口中急道：“快！快带我去！”
哈正风连忙跟上去。其余三人对视一眼，无奈地摇了摇头，也跟了上去。
白衣人正是蓬莱岛的少岛主白子浪。自从白天在大街上见到武天心后，他便茶饭不思，对之前经常光顾的回春园也不感兴趣了，满脑子都是武天心的倩影。便令大师兄哈正风打探她的下落。
月影斜斜地照着他们匆匆离去的背影，将五道身影拉得很长很长。放生池的水面恢复了平静，岸边的灯火不再晃动，只有春风还在吹，吹得柳枝轻轻摇摆，像是在摇头叹息。
明月当空，夜风吹过九星院落，树叶哗啦啦地响。
江采斤的手指搭在武天心腕上，闭目凝神，久久不语。满室寂静，连窗外的虫鸣都似乎轻了下来。众人屏息凝神，目光都落在他那张清癯的脸上。
终于，他睁开眼，缓缓收回手指。
空空儿上前一步，低声问：“采斤兄，如何？”
江采斤沉吟片刻，一字一顿：“龙夫人中了毒。”
“中毒？”众人齐声惊呼。
龙涯安握住武天心的手，急切地问：“天心，你可曾中了什么暗器？”
武天心摇了摇头，声音微弱：“只是左肩挨了那蒙面人一掌。”
空空儿眉心一拧，沉声道：“难道是红河轩的毒沙掌？”
“毒沙掌”三字一出，在场众人的脸色都变了。天辅眉头紧锁，喃喃道：“红河轩远在西南南诏，极少涉足中原。我们与他们素无瓜葛，他们为何……”
话未说完，她自己也想不出缘由。
众人面面相觑，疑云重重。
龙涯安转向江采斤，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的急切：“江叔叔，可有解毒之法？”
江采斤缓缓摇了摇头。
龙涯安的脸色霎时沉了下来，像被一层阴云罩住。
空空儿接口道：“毒沙掌以‘含沙射影’之功将毒送入受者体内，除非有独门解药，或是有足够深厚的内力将毒逼出体外。”
天辅道：“解药是没有的了，不如合众人之力，将天心体内的毒逼出来。”
空空儿连忙摇头：“不可！合众之力不易掌控，稍有不慎便会适得其反。况且掌门夫人已有身孕，若出了差错，伤及胎气，后果不堪设想。”
天任急得直跺脚：“那怎么办？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天心姐……”
话未说完，院外忽然传来一声断喝：“什么人？”
正是聂人超的声音。
紧接着，一个陌生的声音朗声答道：“在下哈正风，蓬莱岛门下弟子。听闻贵派掌门夫人身体抱恙，特来探望。”
众人一怔，纷纷走到阳台。
月光下，白子浪带着四人正站在院门外，为首的哈正风拱手而立，姿态恭谨。
天任一见白子浪，怒从心起，正要发作，空空儿抬手制止了她。他走上前，拱手道：“在下空空儿，摩天殿门下。不知各位深夜来访，有何贵干？”
白子浪没有理他，目光越过众人，急切地向里张望：“仙人她怎么样了？”
空空儿一愣：“什么仙人？”
白子浪正要答话，树林中又有几人走了出来。
当先一人正是崔方廷，他拱手道：“在下长参门少门主崔方廷，听闻贵派掌门夫人身体抱恙，特送上一支人参，聊表寸心。”侧身示意，那矮胖子双手捧上一只锦盒，打开盒盖，一支品相极佳的老参静静躺在锦缎之中。
龙涯安示意聂人超收下，拱手道：“在下摩天殿新任掌门龙涯安，多谢各位美意。”
崔方廷关切地问：“不知尊夫人伤势如何？”
龙涯安略一沉吟，将武天心的伤情约略说了。他虽与蓬莱岛、长参门素无深交，但此刻生死攸关，多一个人便多一分希望。
白子浪听到“脆心掌”三字，猛地转头，狠狠瞪了哈正风等人一眼。哈正风连忙辩解：“少岛主，我们一直跟在你身边，寸步未离啊！”
白子浪一怔，神色稍缓。待听到龙涯安说可能是红河轩的毒沙掌，他眉头又皱了起来。
那精瘦汉子道：“定是红河轩想嫁祸于我们！”
书生打扮的人摇头：“红河轩的人如何会使脆心掌？况且我们与他们素无恩怨。”
龙涯安见众人也无头绪，心中忧急，拱手道：“追查凶手之事暂且搁下，当务之急是解毒。不知各位可有解毒之法？”
白子浪恍然一拍额头：“对！对！解毒要紧。”他沉吟片刻，忽然眼睛一亮，“法子倒有一个，只是……”
龙涯安急问：“什么法子？白兄但说无妨。”
白子浪道：“天山雪莲可解百毒，只是天山雪莲远在西域，只怕远水救不了近火。”
江采斤点头道：“不错，天山雪莲确有解百毒之效。不过这种灵物三十年才开一次花。”
白子浪接口道：“正是！家父曾言，上一次开花距今已近三十年，算来今年六月刚好是花期。实不相瞒，我等本是要去天山的，只是途经长安，逗留了几日。”
龙涯安眉头紧锁，心中盘算：六月才开花，一去一回，少说也要数月。天心的伤，能等那么久吗？
江采斤看出他的忧虑，拱手道：“不才虽不能解此毒，但要将毒性控制在半年内不发作，自信还能做到。”
空空儿精神一振，道：“从时间上算，半年足够了。掌门，不如由我去一趟天山如何？”
龙涯安点了点头，目光深沉：“看来，也只有如此了。”
白子浪朗声道：“在下愿助一臂之力。”
崔方廷也抱拳道：“在下也愿同往。”
龙涯安拱手为礼，感激道：“多谢各位。”
月光如水，洒在院中每个人的身上。
曲江池的水面泛着粼粼银光，远处的蛙声此起彼伏，衬得这春夜愈发幽静。可每个人的心头，都压着一块沉甸甸的石头，不知要等到何时，才能落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