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是在第三天早晨被传回来的。
边界巡逻的人回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人就跑到议事厅去了。陆沉舟在里面跟阿木核对账目,门被打开的时候,阿木手里的笔都被吓掉了。
进来的猎人叫陈石头,二十岁左右,浑身是汗,衣服挂在山路边的刺蓬上被刮破了几处。
“少主,山口那边有人。”
陆沉舟站起身来说:“慢慢说。”
陈石头喘了两口气,用手撑着膝盖说:“我在东边的枫香坳守了一整晚。天刚蒙蒙亮的时候,就看到有人从山那边翻过来,共有四人,手里都拿了一把刀。没有到我们的领地,在山脊上站了一会儿,往寨子里看了一下,然后再翻回去。”
“看清是哪边的人了吗?”
“衣服是青灰色的。”陈石头说,“不是我们寨子的。”
陆沉舟看了一眼阿木。阿木想了想,小声说:“覃虎寨的人的衣服是青灰色的。”
陆沉舟不说话。
他走到墙边,看到墙上挂着一幅地图,那是老土司留下的岚峒周边地形图,纸张都已经变得黄了,但是画得还比较清楚。他找到枫香坳的位置,在东面边界上,距离寨子大概有十五里地。
覃虎寨位于岚峒以东,中间被两座山隔开。岑万山倒台之前一直跟覃虎有书信来往。岑万山被抓的时候,陆沉舟让人把信给截住了,没有送出去。
但是现在看来,那边已经感觉有点不对劲了。
“他们看到你没有?”
“没有。”陈石头说,“我在树林里,并没有移动。”
“好。你先休息休息,吃点东西。”
陈石头答应了一声之后就转身出去了。
陆沉舟站在地图前,并没有怎么动。
阿木拿笔小声说:“少主……覃虎寨是不是要进攻了?”
“不知道。”陆沉舟说,“你先回去核对一下,有结果了再告诉我。”
阿木点完头之后就开始收拾东西离开。
屋子里只有陆沉舟一个人。他看了好几遍地图上弯弯曲曲的边界线。
四个人,在山脊上站了一会儿之后就走掉了。不是看地形的,枫香坳那里,覃虎寨的人比岚峒的人更熟悉。就是来看动静的。
看看岚峒寨是不是真的出了什么事。
他正在想的时候,外面又有人跑了进来。
是寨口放哨的人。
“少主,阿阙哥回来了,在外面呢。”
陆沉舟转身就往外走。
阿阙是在寨子的门口遇到的。他背着一个布包,风尘仆仆的,衣服上都是灰尘。等到陆沉舟出来之后,他没有立即开口,而是把陆沉舟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说了四个字:
“覃虎知道了。”
陆沉舟心里一沉,问道:“怎么说?”
阿阙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条说:“这张纸条是从覃虎旁边的小镇上得到的。有人说岚峒寨很乱,土司已经死了,少主也被架空了。传话的人说消息来源于覃虎寨。”
“是什么人传播的?”
“不清楚。”阿阙说,“但是覃虎最近正在招人。我在镇上待了两天,看到好几批人把粮食送到寨子里去。不像是平常囤粮的样子,量比往年要大一些。”
陆沉舟接过纸条之后看了看。纸条上的字很少,歪歪扭扭的,意思大概是说:岚峒寨岑总管事被抓,少主掌权,寨子里很不稳定。
他看完之后把纸条折叠好藏在袖子里。
“他们都知道岑万山被抓起来了。”
“知道。”阿阙说,“传话的人说得很清楚,岑万山通敌被抓了。但是到底勾结的是谁,没有说。”
陆沉舟站在寨门外面望着远处的山路。
岑万山通的就是覃虎寨。如果覃虎寨知道岑万山被抓了的话,那他们也知道自己跟岑万山的事情泄露出去了。但是他们在外面传话的时候,并没有提到自己,只说岚峒寨里出了乱子。
聪明。
将火烧到岚峒身上,使自己干净起来。
“你先休息一下,洗个脸。”陆沉舟说,“半个时辰之后,在议事厅见。”
阿阙点完头之后,背起包就走掉了。
陆沉舟转过身来往回走。在路上遇到了刘胖子,刘胖子笑着打招呼,他点头之后没有停下来。
心里有很多事情。
覃虎寨知道了。他们派人到边界的地方去看。正在招人。在储存粮食。
这不是在试探。
这就是准备。
他到议事厅的时候,黎照夜已经在里面了。不知道是谁泄露消息的,反正他是最先到的人。
“听说覃虎那边有动静了?”
“有。”陆沉舟把纸条递给对方,说,“阿阙从镇上带来的。”
黎照夜接过来看了看,皱了下眉头又松开了。他把纸条放在桌上之后坐了下来,没有马上说话。
过了一会,阿阙也来了。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头发还是湿的,自己倒了一杯水喝了之后才坐下。
“说说。”陆沉舟说。
阿阙把水杯放到一旁说:“我在那儿待了三天。覃虎寨外面跟往常一样,但里面却有动静。粮食草料不断地往山寨里运输,在山道上日夜都有巡逻的人。另外还有些人从山寨里出来往北去了,方向不在我们这边。”
“北方是哪?”
“石彪他们那边。”黎照夜接上了话。
陆沉舟看了他一眼。
“覃虎寨跟石彪有关系吗?”黎照夜没有直接回答,转而问阿阙:“那几个人穿的是什么衣服?”
“有一个穿的是皮甲。”阿阙想了想之后说,“其余的看不清楚,距离太远了。”
黎照夜点头之后就转而对陆沉舟说:“覃虎寨背后有人。不是石彪-石彪管不着那边。但是覃虎寨每年要给边军送一笔钱,石彪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那又怎么样?”
“所以覃虎寨要是真动起来的话,边军也不一定会帮我们。”黎照夜说,“石彪不管这件事,就等于是帮了覃虎。”
陆沉舟靠在椅背上。
两条线。覃虎寨在动,边军在观察。
“你认为覃虎会打吗?”
黎照夜想了想之后说:“目前不会。”
“为什么?”
“因为他们也在看。”黎照夜说,“他们知道岑万山倒了,但是还不清楚你现在是什么情况。派人到边界去探查就是试探,看你会不会有所表示。如果你没有反应的话,他们就会认为你怂了,接下来就会打过来。你有反应的话就会撤回去再考虑。”
“那我该怎么办?”
“派人在边界上。”黎照-夜说,“不要太多人,十个人就可以了。在枫香坳那边设一个哨位,白天和夜晚都有人把守。让覃虎知道,你已经看见了。”
陆沉舟想了想之后又问到:“那接下来又该怎么办呢?”
“之后就是等待。”黎照夜说,“覃虎那边在囤粮食,我们也在囤粮食。他们比较着急,他们的粮食储备太多,耗不下去。只要你不露怯,拖到秋收的时候,他们要么打,要么撤。没有别的办法了。”
陆沉舟没有开口。
他站起身来,在房间里走了两步。
黎照夜的话很在理。但是有一个问题需要解决。
“秋收还有大约一个半月的时间。”陆沉舟说,“这一个半月里如果对方进攻怎么办?”
“那么我们就打。”黎照夜说话非常镇定,“六十对一百,打嬴了,覃虎寨就归你了。”
“打输的话怎么办?”
黎照夜不理会。
阿阙在一旁听后突然说:“少主,我认为黎大哥说的对。覃虎那边也是举棋不定。如果真的要打的话,就不会只派出四个人来山脊上站一會兒,而是直接就摸过来了。”
陆沉舟看了看他。
阿阙说的很有道理。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用手在桌子上轻敲了两下。
“按照你所说的去做。”他然后对黎照夜说,“哨位的事就交给你了。十个人,轮流上班。有情况马上报告。”
“行。”
“阿阙,你先休息两天,然后去一趟小镇。不是去打探消息,去镇上买些东西,随便买什么都可以,只要让人看到你就可以。”
阿阙呆住了:“让人看见我?”
“让人看见岚峒寨的人在镇上行走。”陆沉舟说,“要买就买,要说就说,跟往常一样。”
阿阙想了想,然后明白了:“让他们觉得我们并不害怕。”
“对。”
阿阙点了下头。
事情决定后,黎照夜跟阿阙就各自动身了。陆沉舟一个人坐在议事厅里望着墙上挂着的地图。
枫香坳。覃虎寨。边防军。
三个点在地图上把岚峒寨围在了中间。
他把黎照夜的分析过程在心中过了一遍。有道理,但是过于理想化了。黎照夜是站在打仗的角度来考虑的,对方犹豫的时候就露肌肉,逼退对方。但是打仗不是两个人的事情。
覃虎寨背后有无势力支持?石彪会不会参与其中?如果不打覃虎寨,只把岚峒东面的山路堵死,不让进来也不让出去-那怎么办?粮食如何运输?
一个问题接着一个问题,没有一个想得清楚。
他站起身来走出了议事厅。
现在已经到了中午,太阳直射下来使人感到很热。寨子里的人各自做自己的事情,晒谷场上有好多人在翻晒稻谷,铁匠铺里传来叮叮当当的声音。
跟昨天没什么两样。
但是陆沉舟知道已经不同往常了。
他向着寨墙的地方走去。寨墙是用土夯筑起来的,时间长了以后有的地方都已经出现裂缝了。他顺着台阶往上走,站在了墙垛边上向东看。
远方是一座高山。一层层的山峦渐渐远去,越来越淡,最终融入到蓝天之中。
枫香坳就在山里。那四个人站在山脊上会看到什么呢?岚峒寨的炊烟?晒谷场上的身影?或者是其它的?
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今天起,寨子就不再只是寨子了。
它成了别人的攻击对象。
他刚想走的时候,就听见有人走路的声音。
回头一看,是阿依。她端着一碗凉茶走到寨墙上把凉茶递给他。
“喝一点,天气很热。”
陆沉舟接过茶之后喝了一口。茶是苦的,但是凉了之后还可以喝。
“阿阙说,覃虎那里是不是要打了?”
“可能。”
过了一会,阿依才说:“我爹在的时候,覃虎寨不敢来。”
“你爹?”
“老土司。”阿依说,“我父亲曾经跟随老土司打过仗。当时覃虎寨的人越界的时候,老土司带着人过去把他们赶回去,赶了十几里地。从那以后,覃虎寨的人就不敢来这里了。”
陆沉舟朝她看了一眼。
阿依没有说过这些事。
“你爸爸去哪里了?”
“死了。”阿依说得非常平静,“我在六岁的时候,遇到了山洪,他巡山的时候被洪水冲走了。老土司把我接到自己家里养大。”
陆沉舟没有开口。
他喝了一口凉茶,苦味一直往下蔓延。
“你爹能打,我也可以。”他说。
阿依看了他一眼,笑着说:“你跟你爹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
“我爹是莽。”阿依说,“你是坏。”
陆沉舟差一点就被茶水呛到了。
阿依说完之后就转身下到寨墙外面去了,只留下他一个人在上面。
他等她的人影在晒坝那边看不见了之后,就抬头看了看远处的山。
暮色开始沉降。山脊上树木的轮廓也被最后一道阳光勾勒出来,成了一排黑影的样子。
风从东面吹来,有山间草木的气息。
陆沉舟将碗里的最后一口茶也喝了下去。
远山那边什么也看不到。
但是他明白有人站在对面山脊上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