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上三竿,山寺香火渐盛。
袅袅佛音缠绕飞檐古木,檀香漫彻整座禅院,洗尽尘世浮躁。苏知鸢陪着太傅夫人拜完诸佛,又在偏殿静坐听了半刻经文,心神澄澈安宁,连日积攒的郁结与烦闷,尽数被这一方清净抚平。
太傅夫人眉眼舒展,轻声笑道:“许久未曾这般静心了,山寺果然养人。时辰不早,我们也该返程回府了。”
“好。”苏知鸢微微颔首,应声起身。
她抬手理了理微乱的裙裾,指尖再度触到衣襟间温热的玉牌,稳稳贴着心口,暖意沉沉,岁岁安稳。走出大殿时,她下意识抬眸望向山门之外,晨光漫天,山林苍翠,风过林叶簌簌作响,寻常景致,却让她心底生出一丝浅浅的牵绊。
她不知那人是否还在山下,却莫名笃定,前路纵有风雨,必有人为她兜底护航。
主仆二人伴着太傅夫人,缓步走出静安寺,踏上来时的青石山道。山路蜿蜒向下,两旁古木参天,枝叶交错遮天,将炽烈天光滤得柔和,林间清幽寂静,少有人烟。
晚桃紧随苏知鸢身侧,一路打量四周,先前的忐忑早已消散,只当是自己昨日多虑,暗自庆幸今日一路平安无虞。
一行人步履轻缓,闲谈细碎,无人察觉,深处密林之中,死寂骤然凝聚。
七道蛰伏已久的黑衣死士,已然缓缓直起身形,冰冷的眸光死死锁定山道中央的素色身影,刀锋出鞘,寒光隐于树影之间,嗜血之气悄然弥漫。
他们隐忍半刻,静待苏知鸢一行人走入最偏僻闭塞的山道中段,待前后无人、退路短暂阻隔之时,骤然动了!
“唰——”
破风之声突兀响起,撕碎林间静谧。
七道黑影如鬼魅般从密林窜出,身法凌厉,速度极快,瞬间合围而来,锋利的短刃直指苏知鸢身前,招式阴狠,招招刁钻,全然是不计后果的亡命打法。
“小姐小心!”晚桃脸色煞白,失声惊呼,下意识挡在苏知鸢身前。
太傅夫人骤然遇变,身子一晃,惊得血色尽褪,险些站立不稳。
变故只在瞬息之间,快得让人来不及反应。
苏知鸢瞳孔微缩,心头骤然一紧,可周身并未被恐惧裹挟,心口那枚温热玉牌仿佛在此刻骤然发烫,滚烫的暖意瞬间驱散了所有慌乱。
她几乎是下意识笃定——有人在。
有人绝不会让她在此处受半分伤害。
下一瞬,漫天寒刃尚未近身,山林四面八方,骤然涌出数十道黑衣暗卫!
原本隐匿蛰伏的三重防线尽数启动,黑影破空、利刃相撞,铿锵刺耳的交击声瞬间响彻整片山林。
萧景晏的暗卫训练有素、配合默契,进退有度,早已布下合围之阵,将七名死士牢牢困在中央。
原本蓄势绝杀的死士,瞬间从捕猎者沦为瓮中之鳖。
死士见状,眼底闪过一丝惊愕,随即被极致的疯狂取代。他们早已是亡命之徒,无惧生死,明知身陷重围,依旧悍然反扑,招式愈发阴毒狠戾,妄图拼死突围,伤及分毫目标。
可萧景晏布下的防线密不透风,分毫破绽无存。
短短数息之间,数名死士便被尽数制服,刀刃落地,筋骨被折,死死按压在地,动弹不得,只剩零星两人拼死顽抗,却也只是苟延残喘。
山林之间,杀伐骤起,又极速落幕。
血腥戾气尚未蔓延开来,便被彻底镇压,半点未曾惊扰山道中央的女子。
苏知鸢稳稳立在原地,裙裾未乱,发丝未散,自始至终,未有半分凶险近身。
她抬眸望向林间厮杀落幕的方向,眸光澄澈,渐渐了然。
原来这一路的安稳无虞,从不是侥幸。
原来他昨夜通宵布局,今日山下久候,从不是无端牵挂,而是早已预判所有杀机,为她堵死了所有凶险退路。
他让她静心礼佛、不染血腥,自己却在暗处布下天罗地网,替她挡尽世间暗刃、万般杀机。
“世子到了!”
不知是谁低呼一声。
山道尽头,一阵沉稳脚步声缓缓踏来。
萧景晏一袭玄色常服,身姿挺拔如松,步步踏碎林间光影,从明暗交界之处走来。山风猎猎掀动他的衣摆,方才隐忍的凛冽杀伐尽数回笼,周身余留淡淡的冷肃气场,却在目光触及那道素白身影的瞬间,轰然消融。
他快步走到苏知鸢身前,第一时间不是查看局势、审问死士,而是垂眸落在她的眉眼之上,指尖微抬,轻轻拂过她鬓边被风吹乱的碎发,嗓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与后怕。
“可有吓到?”
简简单单四字,温柔滚烫,褪去所有权谋冷硬,只剩满心牵挂。
苏知鸢抬眸望他,撞进他深邃温热的眼底,方才骤然遇袭的那一丝慌乱,在此刻尽数烟消云散。
她轻轻摇头,唇角漾开一抹安稳柔和的笑意,轻声应答:“有你在,我不怕。”
一语落地,温柔缱绻,胜过万千情话。
她从前知他护她,却不知他护得这般细致周全,这般倾尽心力。明面上挡尽朝堂非议,暗地里扫清所有暗箭杀机,从不让血腥风雨沾染她半分衣襟。
萧景晏心头微松,悬了半日的大石彻底落地,眼底漾开浅浅温柔,指尖顺势轻轻握住她微凉的手腕,掌心滚烫温热,牢牢将她护在身侧。
“都处理干净。”他未曾回头,只冷声吩咐身后林风,语气果决凌厉,“逐一拷问,查实沈清瑶所有授意与罪证,一丝一毫,尽数记录在案。”
今日之事,是沈清瑶铤而走险的最后赌局,也是他彻底拔除沈家祸根的最佳契机。
私蓄死士、蓄意谋害朝臣嫡女、于佛门圣地行凶,桩桩件件,皆是灭顶重罪。
这一次,沈清瑶再无翻盘余地,沈家也再无半点蛰伏缓冲的可能。
“属下遵命!”林风躬身领命,即刻带人处置善后。
一旁的太傅夫人此刻方才回过神,心有余悸地看着满地被制服的死士,后背惊出一层薄汗,看向萧景晏的目光满是感激与敬重。
若非萧景晏提前布防、暗中守护,今日她们母女二人,后果不堪设想。
“今日多谢侯爷周全护佑。”太傅夫人郑重颔首致谢。
萧景晏微微颔首,语气谦和有礼:“夫人不必多礼,护她安稳,是我分内之事。”
他的分内之事,从来不是权势朝堂,不是权谋博弈,唯独护苏知鸢一生安稳,岁岁无忧。
林间风声渐缓,杀伐尽数平息,天光穿透枝叶缝隙,洒落细碎金辉,落在二人相握的手腕之上,温柔缱绻,岁月静好。
苏知鸢静静望着身前少年清俊的眉眼,心底温热滚烫,字字清明。
世人皆见他杀伐果断、运筹帷幄,唯独她知晓,他所有的狠绝布局、步步筹谋,从来都是为了护她一人周全。
他为她布尽天罗,斩尽暗刃,扫平前路所有晦暗风波。
“萧景晏。”她轻声唤他名字,嗓音柔软笃定。
“我在。”他垂眸应声,眼底唯余她一人身影。
“往后风雨,我与你共担。”
从前是他一人独挡千军万马,一人扛起所有风波非议。从今往后,她不再是躲在他身后安然受护的弱者,她愿与他并肩而立,共对朝堂诡谲、人世风雨,共渡前路漫漫劫难。
萧景晏心头巨震,眼底温柔层层蔓延,攥着她手腕的力道轻轻收紧,温柔而郑重。
“好。”
风雨同舟,祸福与共。
这是他此生最盼的诺言,亦是他们此生不变的执念。
……
与此同时,京城丞相府。
听雨阁内,死寂沉沉。
沈清瑶端坐案前,指尖紧攥,心神焦灼地等候山道消息,眼底还残留着即将得逞的疯狂快意。她已然预想好了苏知鸢狼狈落魄、声名尽毁的模样,预想好了自己亲手撕碎这对璧人圆满的结局。
可迟迟半日,无人传信,无半点动静。
焦灼等待之中,一抹极致的惶恐骤然爬上心头。
一股不祥的预感,瞬间裹挟全身。
窗外天光炽烈,可她的世界,已然骤然坠入无边寒夜。
她隐隐知晓——她赌输了。
这一次,不仅输得彻底,更是亲手将自己、将整个沈家,推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