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风穿过梧桐枝叶，簌簌声响不绝，吹散了树荫下残留的最后一点温度。

陆时砚立在原地，久久未动。

视线死死追随着那道渐行渐远的少女背影，直到她拐过教学楼拐角，彻底消失在视野里，他都没能收回目光。掌心空荡荡的，方才指尖触到她微凉手背的触感，却清晰得刻骨，一遍遍提醒着他刚刚被彻底推开的事实。

从小到大，他从未如此狼狈过。

众星捧月的十几年里，无数人向他示好、迁就他、讨好他，他永远从容淡漠，进退自如，从未为谁低头，更未为谁失态。

唯独苏晚楹。

从前她追得热烈，他视而不见；如今她潇洒抽身，他却深陷泥潭，连抽身的资格都没有。

“砚哥，真不走了？马上集合上课了。”

陈宇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几分无奈。他远远看完了全程拉扯，心里早就感慨万千。

他太了解陆时砚的性子了，看着清冷克制，骨子里却执拗得可怕。一旦认定一件事、一个人，就绝不会轻易放手。

今天这一出，哪里是一时兴起的愧疚，分明是彻底栽进去了。

陆时砚缓缓回神，漆黑的眼底覆着一层化不开的沉郁，周身的低气压迟迟不散。他垂眸看了看自己的手掌，仿佛还残留着她推开他时的微凉触感，喉间微涩。

“走了。”

他淡淡应声，嗓音依旧带着未散的沙哑，语气平静，却藏着无人知晓的笃定。

既然她拒绝沟通、回避拉扯，那他便换一种方式。

不纠缠、不逼迫、不打扰她的前路，却也绝不会再退回原地。

他要一点点渗透她的生活，用日复一日的温柔和偏爱，抹平她十几年积攒的委屈，让她看见，他迟来的真心，从不是一时兴起的弥补。

两人并肩往教学楼走，路上随处可见返校的学生，细碎的议论声随风飘来，句句都绕着方才梧桐树下的一幕。

“我真的看傻了！陆时砚居然主动留人，还低头道歉了？”

“何止啊，我清清楚楚听见他说要换他来追苏晚楹，简直颠覆三观！以前谁不说苏晚楹是单方面舔狗？”

“风向彻底变了，以前苏晚楹围着他转小心翼翼，现在陆时砚主动凑上去，人家根本不领情。”

“最绝的是苏晚楹，全程面无表情，走得干脆利落，半分留恋都没有。”

流言蜚语向来是圣榆中学的常态，从前这些话语是刺向苏晚楹的利刃，如今却成了两人关系反转的见证。

陈宇侧头看了一眼身侧神色平静的少年，低声道：“全校都在讨论你们俩，你真不介意？以前你最烦别人传你和苏晚楹的绯闻。”

从前的陆时砚，只要有人起哄他和苏晚楹，都会冷脸制止，疏离的态度摆明了想要和她划清所有界限。

可现在，听着周遭此起彼伏的议论，他眼底没有半分厌烦，反而淡淡开口：“传就传。”

他巴不得所有人都知道，从今往后，是他陆时砚，心甘情愿奔赴苏晚楹。

再也不是她单方面的奔赴与偏爱。

……

回到教室时，上课铃声恰好响起。

苏晚楹早已坐回座位，窗帘依旧半掩着，稳稳挡住了斜前方的视线，将陆时砚的位置彻底隔绝在外。她端正坐好，翻开课本，神情专注，仿佛中午那场极致的拉扯从未发生过。

林知夏偷偷侧头看了她好几眼，欲言又止。

方才她在小卖部远远看见了梧桐树下的全程，心里又惊又叹。惊的是陆时砚的卑微挽留，叹的是自家闺蜜是真的彻底放下，半点不为所动。

直到老师转身板书的间隙，林知夏才悄悄递来一张纸条：【你真的一点都不心动？他今天真的豁出去了。】

苏晚楹垂眸扫过纸条，指尖轻轻捏起笔，利落写下一行字：【迟来的深情比草贱，我要的是前程，不是回头的将就。】

落笔干脆，字迹清隽，透着不容撼动的清醒。

从前的她，渴望他的低头、他的温柔、他的偏爱，渴望了整整十几年。可那些最需要被偏爱、被呵护的时刻，他尽数缺席。

如今她羽翼渐丰，不再需要任何人的庇护与偏爱，他的幡然醒悟，早已毫无意义。

林知夏看着纸条上的字，轻轻叹了口气，彻底闭了嘴。

是啊，太晚了。

人心冷过一次，就再也热不回来了。

前排的陆时砚，即便背对后排，也仿佛有感知一般。听不到她们的低语，看不见纸条的内容，却能清晰察觉到她周身那层坚不可摧的疏离壁垒。

一下午的课程，他再也没有走神失态，认真听课、刷题、记笔记，动作规整，状态沉稳，一如从前那个无可挑剔的天之骄子。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心底的空缺与执拗，从未消散半分。

他不再贸然打扰她，不再当众拉扯逼迫她，而是默默记下她所有的习惯与喜好。

他记得她怕冷，哪怕盛夏，教室空调开太足她也会手脚冰凉；记得她偏爱清淡口味，从不吃辛辣油腻；记得她做题喜欢安静，最烦旁人在耳边吵闹；记得她背书喜欢靠窗安静的角落。

这些从前被他彻底忽略、视若无睹的细碎习惯，如今被他一一珍藏在心底。

放学铃声响起，夕阳染红了半边天际，暖橙的霞光铺满校园，温柔又治愈。

同学们陆续收拾书包，结伴离校，喧闹声再次填满教室。

苏晚楹动作利落，收拾好书本，背上书包，拉起林知夏的手腕就准备离开，全程目不斜视，完美避开了前排的位置。

可两人刚走出教室门口，身后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江若彤带着两个女生快步追上来，拦在了两人面前，脸色难看，眼底盛满了压抑不住的嫉妒与戾气。

经过中午的事，她憋了一下午的闷气，终究还是忍不住找上门来。

从前高高在上、对苏晚楹不屑一顾的陆时砚，突然为她低头、为她破例、偏执挽留，这是江若彤无论如何都无法接受的事。

在她眼里，苏晚楹配不上陆时砚，从头到尾都配不上。

“苏晚楹，你站住！”江若彤咬牙开口，语气满是不善，“你到底给陆时砚灌了什么迷魂汤？”

苏晚楹脚步微顿，抬眸看向她，神色淡然，无波无澜：“我没做任何事。”

“没做？”江若彤冷笑一声，上前一步，咄咄逼人，“没做他为什么偏偏对你不一样？为什么放下身段一次次哄你、挽留你？苏晚楹，你能不能别这么虚伪，一边装高冷不理人，一边暗地里勾着他？”

这话刻薄又尖锐，带着极强的羞辱性，刻意拔高的音量引来了不少路过学生的驻足围观。

所有人都抱着看热闹的心态，静静看着这场对峙。

林知夏当即护在苏晚楹身前，皱眉反驳：“江若彤你讲点道理！明明是陆时砚主动找楹楹，楹楹从头到尾都在拒绝，你凭什么冤枉她！”

“拒绝？”江若彤满脸不屑，“欲擒故纵罢了！她追了陆时砚十几年，怎么可能说放下就放下？不过是装模作样博同情，想让陆时砚更在意她而已！”

围观的人群窃窃私语，有人认同，有人迟疑，风波瞬间愈演愈烈。

苏晚楹轻轻拉开身前的林知夏，神色平静，不怒不躁，正要开口辩驳，一道清冷刺骨的男声骤然从人群后方响起。

“你再说一遍？”

声音低沉冰冷，裹挟着慑人的压迫感，瞬间压下全场所有的喧闹。

人群下意识分开一条通道，陆时砚缓步走来，身形挺拔，周身气压低得吓人。夕阳的霞光落在他身上，却暖不了他眼底的寒霜。

他刚刚收拾好东西出来，恰好听见了江若彤最后一番污蔑嘲讽的话语。

江若彤看见他的瞬间，心头一紧，下意识生出慌乱，却还是强装镇定，委屈开口：“陆少，我只是实话实说，苏晚楹她就是……”

“闭嘴。”

陆时砚冷冷打断她，没有半分情面，漆黑的眼眸里满是厌恶与冷意，“我和她的事，轮不到你置喙。”

“欲擒故纵、装模作样？”他薄唇微启，字字凌厉，狠狠碾碎江若彤所有的揣测，“是我主动纠缠、主动挽留、主动放不下。从头到尾，是我离不开她，与她无关。”

全场骤然死寂。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满脸难以置信。

天之骄子陆时砚，竟然当众承认自己纠缠苏晚楹，承认是他放不下？

这简直是颠覆了整个圣榆中学的认知！

江若彤脸色瞬间惨白，摇摇欲坠，眼眶瞬间泛红：“陆少……你明明以前最讨厌她纠缠你，你怎么……”

“以前是我眼瞎。”

陆时砚毫不犹豫开口，坦然承认自己的过错，没有半分遮掩，“是我不懂珍惜，是我辜负她，错的从来都是我，不是她。”

他抬眼，目光锐利地扫过江若彤，语气冷得没有一丝温度：“以后再让我听见你乱说话、找她麻烦，就不用来上学了。”

不是威胁，是笃定。

以陆家的权势，以他在学校的分量，想让一个学生退学，从来都是轻而易举。

江若彤浑身一颤，泪水瞬间滚落，又羞又愧又委屈，却半句反驳的话都不敢说，只能死死咬着唇，狼狈地站在原地。

解决完风波，陆时砚立刻收敛起周身的戾气，缓缓转头，目光落在身侧的苏晚楹身上。

褪去了所有的强势与冰冷，眼底只剩下小心翼翼的温柔与忐忑，生怕自己刚刚的举动，又让她心生厌烦。

他没有靠近，没有多余的纠缠，只是静静看着她，低声询问，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迁就：“吓到你了吗？”

全场寂静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两人身上，看着这极致的反差。

他可以对旁人冷漠狠厉，不留半分情面，却唯独对苏晚楹，温柔又卑微，小心翼翼到极致。

明目张胆的偏爱，再也藏不住半分。

可苏晚楹只是淡淡扫了他一眼，眼底无波无澜，轻轻摇头：“没有。”

依旧是疏离的态度，没有感激，没有动容，平静得像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她说完，不再看他，拉起一旁怔愣的林知夏，径直越过人群，踏步离开。

背影洒脱从容，自始至终，没有为他停留一秒。

陆时砚站在原地，望着她决绝的背影，眼底的温柔缓缓沉淀，化作更深的执拗与坚定。

没关系。

你可以继续冷淡，继续无视，继续不回头。

但我的偏爱和例外，从今往后，只给你一人。

日复一日，岁岁年年，绝不更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