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清宁,转瞬即逝。
翌日天光微亮,晓雾漫过京华城郊,将连绵青山笼上一层轻薄白纱。城西静安寺坐落于层峦之间,香火清幽,古木参天,素来是京中世家礼佛祈福的清净之地。
山风穿林而过,携着晨露与草木清香,本该是禅意安然的晨景,今日却在无人窥见的山林暗处,蛰伏着层层冰冷杀机。
天色微明之时,七道黑衣人影便已悄然潜入静安寺中段山道。
此处林深树密、石阶蜿蜒,一侧是陡峭山壁,一侧是幽深林壑,视野闭塞、行人稀少,是绝佳的伏击之地。七名死士隐匿于密林暗影之中,气息尽数收敛,身形与夜色树影相融,个个屏息凝神,刀锋暗藏,只待目标入瓮。
他们皆是亡命死囚,久经厮杀,心性冷硬无情,眼底无半分波澜,唯有绝对的服从与嗜血的狠戾。昨日沈清瑶的指令字字刻骨,毁苏知鸢清白、断二人情愫,便是他们今日唯一的使命。
山道周遭,看似空无一人、寂静无声,实则层层暗卫隐匿树梢、伏于山石、藏于林隙,三重防线密不透风,将整片山林尽数笼罩。
暗卫们敛息蛰伏,刀刃半藏,谨遵萧景晏指令,隐忍不发、静待时机。
只待死士尽数出手、罪证昭彰,便即刻合围,一网打尽。
山林明暗两处,一恶一护,一静一动。
一场无声的对峙,早已在佛门禁地悄然拉开序幕。
……
辰时将至,城郊官道车马轻行。
青帷马车平稳雅致,车轮碾过青石路面,声响轻柔,不疾不徐朝着静安寺行去。车厢铺着软糯锦垫,燃着淡淡的檀香,清净安稳,隔绝了外界所有风声与暗涌。
苏知鸢一身素雅月白襦裙,长发松松挽起,仅簪一支素玉簪子,清丽绝尘,眉眼温婉平和。
昨日听闻静安寺古佛灵验,她便应了母亲的邀约,今日前来上香祈福,不求荣华顺遂,只求家人安康、世道清平,只求心之所向,岁岁安稳。
太傅夫人端坐一侧,神色温和,抬手轻轻理了理女儿的鬓发,轻声笑道:“近日风波连连,难得今日天朗气清,出来走走也好,权当散心静心。”
苏知鸢浅浅颔首,眸光明净:“母亲所言极是,山林清净,最能安人心绪。”
她心境澄澈,早已抛开连日朝堂风波、市井流言,心底无郁结、无惶恐、无执念纷扰。衣襟间贴身藏着那枚温热玉牌,贴着心口,时时刻刻都有安稳暖意萦绕,仿佛那人的守护从未远离,寸步不离。
一路行来,风光明媚,鸟鸣清脆,草木含香。
她全然不知,这一路繁花相送的清净佛路,前路深处早已布下杀局,步步藏刃、寸寸危机。更不知,她心心念念的那人,早已为她铺好万全退路,布下天罗地网,静待恶徒自投罗网。
晚桃端坐一旁,看似安稳,心底却藏着几分细碎紧张,时不时透过车帘望向窗外。只是沿途所见皆是寻常山野景致,无半分异常,久而久之,也渐渐放下心来。
整车人,唯有安稳无忧、静心祈福。
所有凶险,皆被层层隐匿的守护尽数隔绝在外。
……
静安寺山门外,林荫长亭。
一匹黑马静立树下,身姿神骏,毛色油亮,温顺伫立,不骄不躁。
萧景晏一身玄色常服,立于长亭阴影之中,身形挺拔孤绝,衣袂被山风轻轻拂动。他并未刻意隐匿身形,也未刻意上前相迎,只是静静立在那里,目光悠远,牢牢锁在马车驶来的官道尽头。
他昨夜一夜未眠,尽数排布完所有防线,核对每一处伏击点位,确认万无一失,方才策马先行至此。
他不愿贸然现身惊扰她的清净,却忍不住亲自前来,守在她必经的路旁,亲眼看着她平安抵达,亲眼护她踏入这片禅净之地。
眼底往日的温润尽数敛去,只剩沉凝的审慎与凛冽的冷光。
林风静立身侧,低声回禀:“世子,各处防线皆已就位,死士尽数伏于中段山道,未曾异动。沿途暗卫层层戒备,绝无半分疏漏。”
萧景晏微微颔首,目光始终未离官道,声线微凉沉稳:“传令下去,守住边界,勿扰山门香火,勿惊佛门清净。”
今日是她祈福之日,他不愿半点血腥戾气沾染她的归途,更不愿厮杀纷争毁了这一方禅净。
所有杀伐、所有清算、所有血影,皆待她礼佛完毕、安然离去之后,再尽数开启。
“是。”林风沉声领命。
不多时,远处传来轻柔车轮滚动之声,青帷马车缓缓入眼,平稳朝着山门驶来。
萧景晏眼底所有凛冽锋芒瞬间褪去,只剩绵长柔软的牵挂,目光温柔落定在那方轻轻晃动的车帘上。
他看不见帘内佳人眉眼,却能清晰感知到她安然顺遂、心境平和。
马车缓缓停于山门外石阶之下。
晚桃率先掀帘下车,随后太傅夫人缓步踏出,最后是苏知鸢身姿轻缓落地。
少女立在青石阶上,抬眸望向古寺飞檐、袅袅香火,眉眼舒展,唇角带着浅浅温柔笑意,干净纯粹,不染半点尘埃。
山风拂动她的裙裾与鬓边碎发,身姿清婉如月,立于明媚晨光之中,美好得让人不忍惊扰。
萧景晏立于长亭暗处,静静凝望,目光缱绻温柔,藏着无人知晓的万般珍重。
知鸢,你且安心礼佛,静心祈福。
你眼底的岁岁平安、人间清净,我替你守住。
你身前是佛音禅意、清风明月,你身后是我,是万无一失的守护,是斩尽邪恶的决绝。
……
与此同时,京城丞相府。
晨光已然大亮,整座府邸却依旧沉寂压抑,无半分生机暖意。
听雨阁门窗紧闭,屋内光线昏暗,沈清瑶独坐案前,指尖死死攥着一方丝帕,指节泛白,力道几乎要将锦帕揉碎。
她一夜未眠,彻夜静坐,心神紧绷,静待山道那边传来消息。
脑海中无数次描摹着即将发生的画面——苏知鸢清雅尽碎、从容不再,狼狈落魄地跌落尘埃,再也不配拥有萧景晏的偏爱,再也不配坐拥那满城圆满。
越是构想,她心底的恨意与执念便越是汹涌,眼底戾气层层叠加,几乎要冲破皮囊。
身侧侍女垂首立在一旁,大气不敢出,心底满是惶恐不安。
她深知自家小姐早已心魔入骨,今日之事一旦败露,便是沈家灭顶之灾,可她根本无力劝阻,只能眼睁睁看着小姐一步步走向深渊。
沈清瑶抬眸望向窗外澄澈天光,唇角勾起一抹阴冷偏执的笑,低声喃喃:“苏知鸢,今日山道之上,我倒要看看,你的萧景晏,能否护你周全到底……”
她不信萧景晏能面面俱到、步步设防。
她不信偏僻山道、隐秘伏击,还能有层层护卫死守。
她更不信,这世间圆满偏爱,能恒久不败。
今日,她便要亲手打碎这对璧人的岁岁相守,斩断这桩朝野皆知的深情。
……
静安寺内,佛音袅袅,檀香缭绕。
苏知鸢随母亲缓步踏上石阶,踏入寺门,香火气息扑面而来,洗涤人心,驱散了所有细碎烦忧。
大殿佛像庄严肃穆,烛火摇曳,青烟袅袅。
苏知鸢接过侍女递来的清香,躬身点燃,虔诚跪拜。
一愿父母安康,家门顺遂。
二愿世道清平,风波尽歇。
三愿……心念之人,岁岁平安,万事顺遂,风霜不侵,前路皆明。
第三愿,她默念于心,未曾言说,却字字赤诚,落地生根。
起身之时,风穿大殿,拂动袅袅青烟,仿佛冥冥之中,已有回应。
她抬手抚上心口的温玉,眼底温柔澄澈,心底安稳笃定。
山外风起,林暗藏锋。
佛前心安,岁岁情长。
温柔与杀戮,清净与凶险,在同一片天光之下,悄然对峙。
山道杀机蓄势待发,只待礼佛落幕,便即刻燎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