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上马车,离见安看着窗外的风景,这是一条她很熟悉的道路,是回家的路。
现在,她在这条路上,目的地却不是家,是张家大院——而她,再也回不去了。
户清古坐在她的身边,穿着一身下人的衣服,不过扮作世家小姐的奴婢,衣着也是华丽的。
离见安低下头,挑起自己脖间那条白色珠链,又抬起手摸了摸自己头发上的那几支簪子。
“要这么复杂吗?不是说第一次不要太过抢眼吗?”
“是不要太抢眼,不是让任何人都别注意到你。”户清古把她的手拿了下来,“别摸了,回头弄乱了。”
“哦。”离见安悻悻放下手。
“宴会上请了很多达官贵人,我教过你,记住他们的,到时候别乱了,真不记得别乱说话。”
离见安点了点头,“知道了。”
马车停下了,户清古看了她一眼,先她一步走到马车外。
离见安坐在里面,等着帘子拉起。
一只手挑开帘子。
“小姐,请下车吧。”户清古的声音从马车外传来。
离见安弯着身子从马车里走了出来,从马车上走了下去。
看到没有四方窗框框住的风景,直接传到她耳朵里的各样声响,还有那个熟悉的街区——离见安才真正的意识到,一切终于开始了,真的开始了。
而她,要做好她该做的。
离见安站定,看着户清古笑了笑。
户清古只是低下头,微微躬身,“小姐,我们该进去了。”
离见安和户清古一前一后走到了张家大门。
离见安的步伐很慢,看起来反而有了几分大家闺秀的模样。
张家的下人在门口迎客,户清古躬身,双手呈上请帖。
离见安在一边镇定自若的站着,双手放在身前。
下人仔细看了看,笑着对离见安说。
“小姐请进!”
跨过门槛,另一个下人冒了出来,领着两个人去往聚会的地点。
下人把她们带到之后就离开了。
离见安走前两步,观察着院子里的所有人。
宴会才刚刚开始,站在院子里的人都是些不起眼的。
离见安捻起一块糕点,她的余光里不少人看向了她。
“很多人在看你。”户清古在一边低声说。
“我知道。”离见安气定神闲,点了点头,吃着嘴里那块糕点。
忽然之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转了方向。
离见安抬起头,跟着看过去。
一张熟悉的脸出现了。
“右丞相的女儿,刘知许?”离见安远远看着她,看着所有人都围了上去。
她瞥眼看了一眼户清古,这句话她是对户清古说的,但户清古没有回她,她的视线又回到刘知许身上。
她看见——刘知许的目光在她这里停留。
离见安很确定,刘知许的视线有在她身上停留。
户清古站在她的身边,低下头,躲开刘知许的视线。
离见安再次看了一眼户清古,把嘴里的糕点咽了下去,从袖子里拿出手帕,轻轻擦拭唇边,俨然一副淑女做派。
“接下来做什么?”
离见安看向户清古,等着她的回答。
户清古低着眼,做好一个下人的本分。
“有人来搭话就说两句,没有人说话就做好自己,目的已经达到了。”
户清古环顾四周,刘知许的出场已经结束,很多人的目光都已经收回,而不少人的目光,又都重新看向离见安。
“看样子我长得很美。”离见安微微一笑,抬手抚上桌面上的花,低下头轻轻嗅闻花香。
自古以来,这样的画面都算得上经典名画,美人嗅花,二者相映衬,吸人目光,勾人心弦。
有人想上前攀谈,但又有人来了。
这场宴会的主人家,张家的两个儿女。
张安禾身着一身素雅淡黄色长裙,锦绣长裙步步生辉,手中拿着一把折扇,折扇上的画是京城中有名的画家所作,她半掩面笑着走到院中。
张安时走在她的身边,一身橘黄色圆领袍,腰间的玉佩跟着步伐摆动,头上的玉冠做工精细。
两个人身上的每一处无不彰显张家的财力,但同时又不显得奢华土气。
离见安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这衣服看起来也很贵啊。”
户清古看了看她,没有理她。
“主人家出来了,等他们稍微过来些,要去打个招呼。”
离见安点了点头。
不过,离见安不用刻意靠近他们。
张安禾和张安时和刘知许说了几句话,又和周围的小姐少爷们客套了几句,他们便朝着离见安的方向走来,朝着离见安走来。
两个人一步步走近,离见安和户清古都意识到他们是冲着她们来的了。
“说话小心些,别暴露了,记住你的身份。”户清古轻声地说。
离见安始终保持着良好的姿态,仿佛从来都没有陷入过狼狈落魄的境地,她从来都是尚书家的小姐。
离见安的手从花上收了回来,看向两人,看起来像是刚刚看见两个人。
她微微躬身,轻轻颔首,笑着向两人打招呼。
“张小姐,张公子。”
两人也礼貌性地笑着向她点了点头,看向她的目光里净是探究。
“离小姐?”张安禾掩面的扇子放了下来,放在身前,收拢扇面。
“是,张小姐知道我?”离见安笑了笑。
张安禾重新张开扇面,轻轻扇动。
她当然不知道离见安是谁,不过张家的门童,向来都是过目不忘,人和请帖能够对应记住,再者而言,离见安的脸很难让人忘记。
“只是知道一些,离小姐是刚来京城吧,不知道来京城多久了?”
“半月不到,我刚从泗州而来。”
“泗州?离京城可有些远。”张安时在一边说,面露疑色。
“是,有些远。”离见安偏头低下眼,敛了笑脸,“不过也是没办法的事,我家被火烧光了,爹娘也都......”
“抱歉,离小姐,我无意——”
离见安抬起头看着张安时扯起嘴角,摇摇头,“没事,张公子也不是有意的,事情也都过去一阵了。”
离见安拿起一块糕点,放入口中。
“这是府上独有的糕点,离小姐要喜欢的话,我让下人给你包些带回去吧,算是我们的一份心意。”张安禾看了看桌上的糕点。
“好,谢谢张小姐。”离见安捏着帕子。
户清古在一边始终低着头,听着几人的对话,看着桌上的那盘糕点。
周边传来一阵嘈杂声,几人向那边看去。
三个酒杯放在桌上,扣在三朵不同颜色的花上,三个酒杯被两只手左右不断调换着顺序。
离见安看着他们的动作,看上去有几分兴趣。
“离小姐,若有兴趣的话可以上前玩一玩。三色花,记住位置,调换后猜中两色就算赢。”张安禾微微偏头,对着她轻轻一笑。
“那输了呢?”
“奏琴一曲,或是笔墨丹青,为这宴会添上几分雅兴,都可以。”张安禾展开扇面,手腕转动,扇面乍得合上,始终带笑。
“好啊!”离见安笑着说,手帕握在手中,擦了擦手,走了过去。
张安禾和张安禾留在原地,看着她走了过去。
张安禾看着她的背影,若有所思。
“你在想什么?”张安时低下头看她。
“我只是觉得,有些怪。”张安禾抿着唇。
张安时说:“让人去查查吧。”
张安禾点了点头。
桌前人们三三两两挤在一起,离见安朝着那个方向走了过去。
“你打算做什么?”户清古皱着眉。
“不是要让人记住我吗?”离见安微微挑眉,手将帕子塞进袖中。
“太出头不好。”
“放心。”
一阵笛声响起,众人都看了过去。
笛声轻快跳跃,和吹笛人一样。
李韵的笛子放在嘴边,吹奏出清脆的乐声,一曲奏罢,她站在那里笑着向大家躬身。
掌声纷纷响起,不少人夸赞着她的笛声,宴会上显得很是热闹。
离见安慢慢走了过去,走到那边时,刚刚好开始下一局。
“谁要来?”
人群之间相互看着对方,但很快他们都注意到了。
他们的目光看向靠近他们的离见安,为她让开一条路。
“我可以吗?”离见安看着他们笑了笑。
王烨予看着离见安一步一步走到桌前,看着那三朵花。
“我可不会手下留情的。”王烨予轻轻挑眉,一笑。
王烨予站在桌前,爽快地开始了。
三个酒杯悬在空中,离见安看着那三朵花,黄色,红色,白色。
酒杯盖住三朵花,王烨予的手扣住酒杯,酒杯在桌子上左右不断地调换顺序,从左到右,从右到中,从中到左,回去又回来,让人眼花缭乱。
离见安的眼神始终沉静,盯着酒杯的变化。
“请。”
户清古在一边看着,心里有几分没把握,从进入这场宴会开始,离见安才是那个决定一切的人。
“黄色,白色,红色。”离见安慢慢说出了她的答案。
酒杯揭开,所有人都没想到,一个不差。
三色花要赢,一定要记住所有花的位置,平时大多数时候,能赢的多少是因为持局者有手下留情。
在持局者不放水的情况下,很难做到全部记住,要么是运气,要么是实力。
王烨予也有些惊讶,抬起头看着离见安。
“这么厉害?要再来一把吗?”
离见安笑着摇了摇头,“不了,好运恐怕没有办法一直眷顾我。”
“是吗?”
王烨予看着手里的杯子,和桌子上那三朵花。
花已经有些蔫了,王烨予叫下人去摘几朵新的花来。
离见安已经转身走开,在所有人的脑海里留下一个印象。
初出茅庐,离见安做的还不错。
回到复重阁,离见安坐在梳妆台前,户清古站在她的身后。
虽然已经离开了宴会,但户清古仍然像一个下人一样服饰着离见安,替她拆下头发上所有的发梳。
离见安看着镜子里那个陌生的自己慢慢便回到自己熟悉的模样,头上所有头饰摘去,脖子轻松了不少,离见安摇了摇自己的脑袋。
“今天打包带回来的糕点呢?”离见安问面前镜子里的户清古。
户清古的手放在她的肩膀上,“在正厅,下次再吃吧,很晚了。”
“好吧。”离见安有些失落。
她起身坐到了床上,躺了下去,两手张开,伸展自己。
“脚累吗?”户清古看着她,走到她的身边,撩起她的亵衣。
亵衣下的小腿,鲜血已经干涸,在本就丑陋的伤痂上留下黑褐色的血痂。
户清古的眉头立刻皱紧,握着她小腿的手指在离见安的腿上留下一点痕迹。
她看向躺在床上的离见安。
“怎么不说?”
离见安看着她,表情很平静。
以往她会说没关系,不痛。
但今天她说:“我说了,就可以不去吗?”
离见安只是看了她一眼,脸上依然带着淡淡的笑意。
户清古沉默着,走出房门,回来的时候,手上拿着药箱和糕点。
离见安兴奋地从床上坐了起来,拿起糕点。
户清古坐在她的旁边,替她处理着腿上的伤口,很认真很仔细。
离见安慢条斯理吃着那块糕点。
“张家这个糕点味道真的还不错。”
“嗯,喜欢的话下次让人给你买些去。”户清古轻轻用布擦拭着离见安腿上的血痂。
“不是说只有张家才有吗?”离见安有些奇怪。
“在张家的糕点铺里有卖,不过只有萍水街上那一家有,每逢初一十五卖一次。”
“那不是很难买?”糕点塞在离见安的嘴里,她讲起话来有些满。
“有钱就能买到。”
户清古替离见安抹好了药,收起了药箱。
离见安依旧吃着糕点,看着户清古。
户清古看着她,拿着药箱,始终没有离开。
“你有话要和我说吗?”离见安看着她,忍不住发问。
户清古抿着唇,移开眼。
“待会,我来给你讲话本?浣纱买了两本新话本,京中很出名。”
离见安手上拿着糕点的手一顿,连带表情也一愣,只是户清古移开了眼,没有看到。
离见安脸上的笑容如同瞬间骤放的鲜花,她笑着回应:“好啊!”
户清古看着她那副模样,坐在床边笑着看着她,荡着两条腿,依然还是那副她熟悉的模样,她也忍俊不禁扬起嘴角。
户清古坐在离见安的床边,离见安躺在床上听着她讲话本。
离见安盯着户清古,户清古盯着话本。
夜越来越深,户清古躺在了离见安的身边,故事讲着讲着,离见安慢慢闭上了眼睛,睡过去了,户清古也已经抱住了离见安。
索性,户清古也就这样抱着她睡了。
户清古想,她也不是天天给离见安讲话本,不是天天陪她睡,只破例这一次,没有关系。
月亮挂在天空上,照在窗台的花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