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学校有一条老生都心知肚明的校规，从来不会写在学生手册上，却比任何校纪校规都吓人：晚上十点之后，绝对不能靠近四号教学楼。
新生入学的第一天，辅导员开班会特意叮嘱过这件事，语气严肃得不像玩笑。四号教学楼是建校初期的老楼，红砖墙面早已斑驳脱落，墙体爬满干枯的爬山虎，整整四层楼，位置偏僻，背靠一片无人打理的荒草地。学校早就计划拆除这栋楼，却年年搁置，只对外宣称资金不足。
校方给出的理由很敷衍：楼体老旧、线路老化，存在安全隐患，禁止学生夜间靠近。但真正的原因，只有历届留下来的学长学姐才清楚——那栋楼里，会在深夜准时进行一场无人主持的晚点名。
我大一刚入学时，只当是老生吓唬新生的烂梗，只觉得是学校为了杜绝学生夜不归宿、偷偷乱跑编造的谣言。直到那个深秋的雨夜，我亲眼撞见了那件事，从此再也不敢在夜里多看四号楼一眼。
那是期中考试周，我临时抱佛脚，在图书馆刷题忘了时间。等我合上书本抬头时，窗外已经大雨滂沱，老旧的路灯在雨雾里晕开一片昏黄的光晕，墙上的电子钟赫然显示着晚上十点零七分。
宿舍的熄灯时间是十点，门禁准时上锁，我彻底赶不回去了。
同楼层的自习室早已空无一人，整座图书馆死寂沉沉，只剩下窗外哗啦啦的雨声。我抱着书本站在走廊里，纠结了许久。按照校规，夜不归宿被查到会直接记过，通报批评。我看着远处夜色里漆黑的四号教学楼，心里冒出一个大胆又愚蠢的念头。
四号楼因为废弃，楼道窗户大多破损松动，一楼侧面的安全窗更是常年关不严，是全校公认的“逃课翻窗点”，也是临时躲查寝的绝佳去处。我想着只在楼道将就一晚，熬过凌晨六点宿舍开门，就能神不知鬼不觉，不会被记过。
雨势越来越大，冷风裹着雨水砸在身上，刺骨冰凉。我缩着脖子低头狂奔，穿过两棵高大的梧桐树，径直跑到了那栋阴森的四号教学楼楼下。
夜里的老楼和白天截然不同。白日里只是破旧冷清，深夜里却透着说不出的诡异死寂。整栋楼没有一盏灯光，漆黑的楼体像一尊匍匐在地的巨大黑影，死死盯着闯入的生人。楼前的草坪早已荒芜，杂草长得半人高，被雨水打得疯狂摇晃，沙沙作响，像是无数人影在暗处晃动。
我吞了口唾沫，心里隐隐发慌，但转念一想，都是同龄人编造的鬼故事，哪有什么鬼神之说。我壮着胆子，伸手一推，那扇老旧的木窗果然应声而开，发出“吱呀——”一声悠长刺耳的摩擦声，在寂静雨夜里格外惊悚。
我翻身跳进楼道，落地的瞬间，一股刺骨的阴冷瞬间包裹了全身。
不是秋冬雨夜的寒凉，是一种完全没有温度、死气沉沉的阴寒，像是钻进了常年不见天日的古墓，连呼吸的空气都带着腐朽发霉的味道。楼道里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我连忙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惨白的光束划破黑暗，照亮了布满灰尘的地面和斑驳脱落的墙皮。
地上落满枯叶、碎纸屑和脱落的墙皮，脚印层层叠叠，却都是积灰的旧痕，没有半点新鲜痕迹。我拍了拍身上的雨水，打算找一间干净点的教室坐下等着天亮。
可就在我准备抬脚往二楼走的瞬间，整栋楼的寂静，被一道清晰、刻板、毫无情绪的女声骤然打破。
“高一（三）班，晚点名。”
声音不大，却穿透力极强，空荡荡地回荡在整条楼道里，没有回声，却字字清晰，像是贴着耳边响起。
我浑身的汗毛瞬间根根倒竖，心脏猛地缩成一团。
这里是大学教学楼，建校几十年，从来没有过高一班级！更何况现在是深夜十点多，整栋楼早就废弃停用，怎么可能有人点名？
我僵在原地，手机手电筒的光束微微颤抖，不敢转头，不敢呼吸。
紧接着，那冰冷的女声再次响起，机械又僵硬，一字一顿，毫无起伏：“一号，林晓宇。”
空旷的教室里，立刻传来一道轻飘飘的、沙哑的应答声：“到。”
那声音根本不是活人的声音，轻飘飘的没有重量，像是从墙壁缝隙、从地板底下渗出来的，空灵又诡异。
我的头皮彻底炸了，双腿控制不住地发软，浑身冰凉。我清清楚楚听到，声音来自二楼最中间的那间教室——二零三教室。
“二号，陈佳佳。”
“到。”
“三号，周淼。”
“到。”
点名还在继续，没有丝毫停顿。冰冷的女声机械地念着名字，每一个名字落下，都会有一道空灵沙哑的声音准时应答。不多一秒，不晚一秒，整齐得令人毛骨悚然。
整栋废弃的教学楼里，只有这两种声音交替回荡，配合着窗外哗哗的雨声、呜呜的风声，构筑出极致的恐怖氛围。我死死捂住嘴巴，不敢发出半点呼吸声，连大气都不敢喘。
我想跑，可双脚像被钉死在地面上，根本动弹不得。恐惧像冰冷的潮水，一点点淹没我的四肢百骸，让我浑身僵硬、手脚发麻。
我忽然想起入学时学长偷偷告诫我的话：四号楼的晚点名，从来不止一个人。名单上的人，全部死在这里。
传闻十几年前，这栋楼还是附属高中的教学楼。有一年深秋暴雨夜，山体滑坡，整片后山的泥土轰然坍塌，推垮了半面教学楼。当时正值晚自习晚点名，全班四十三名学生，一名任课老师，全部被埋在废墟之下，无一生还。
事后校方连夜清理现场，重修了坍塌的墙体，对外压下所有消息，严禁任何人讨论此事。可从那以后，每到雨夜十点，二零三教室就会准时响起晚点名的声音，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从未间断。
我以前只当是无稽之谈，此刻亲耳听见，浑身的血液几乎彻底冻结。
点名依旧在继续，四十三个名字，一个不落。
“四十二，李哲。”
“到。”
“四十三，苏晚。”
“到。”
最后一个名字应答结束，楼道里瞬间陷入死寂。
没有雨声，没有风声，没有半点杂音，整栋楼静得可怕，仿佛世间所有声响都被彻底吞噬。我紧绷着全身神经，以为这场诡异的点名终于结束，心里稍稍松了一丝，却没想到，下一秒，那道冰冷刻板的女声再次响起。
声音微微停顿，带着一丝诡异的疑惑，缓缓开口：“四十四号，空缺。”
我瞳孔骤缩，浑身剧烈一颤。
四十三个人，刚好是当年遇难的全部人数，为什么会多出一个四十四号？
不等我反应过来，那道女声陡然变得尖锐、阴冷，不再是之前的机械平淡，裹着刺骨的寒意，一字一顿地回荡在楼道：
“现场多出一人。”
那一刻，我清晰地感觉到，有无数道轻飘飘、阴冷刺骨的视线，从二楼的门缝、窗缝、墙壁缝隙里透出来，齐刷刷的落在我身上。
黑暗仿佛活了过来，缓缓朝我聚拢，将我层层包裹。
我再也控制不住恐惧，喉咙涌上一股腥甜，拼尽全力抬脚冲向窗口，想要翻窗逃走。可原本敞开的窗户不知何时彻底紧闭，死死锁住，任凭我如何用力推拉，都纹丝不动。
手机手电筒的光线开始疯狂闪烁、明暗交替，屏幕上的时间飞速乱跳，十点零七分、三点四十四、凌晨零点零一，数字不停跳动，彻底错乱。
身后，轻轻的、整齐的脚步声缓缓响起。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是几十双赤脚踩在积灰地板上的细碎声响，整齐划一，缓慢又僵硬，一步步朝我逼近。
我不敢回头，死死抵着冰冷的玻璃窗，指甲深深抠进窗框，掌心被粗糙的木刺扎得生疼，却丝毫感觉不到疼痛。背后的阴冷气息越来越浓，几乎将我彻底冻结。
一道轻飘飘的呼吸声，缓缓落在我的后颈上，冰凉刺骨。
紧接着，无数道空灵沙哑的声音，整齐划一，贴着我的耳边，齐声应答：
“四十四号，在。”
轰然一声，手机彻底黑屏，整片世界陷入彻底的、无边的黑暗。
——
第二天清晨，雨停了。
早起打扫卫生的保洁阿姨，在四号教学楼一楼窗边发现了瘫倒在地的我。我浑身湿透、面色惨白，浑身冰冷，陷入深度昏迷，唯独胸口还有一丝微弱的气息。
我被紧急送往校医院，昏迷了整整三天三夜，才缓缓醒来。
室友围在床边，一脸后怕地告诉我，学校发现我的时候，我的脖子上整整齐齐印着一圈淡淡的、冰冷的白色指痕，像是被人从身后轻轻掐过。
辅导员也来过，脸色阴沉得可怕，只反复问我一句话：“那晚，你是不是进二零三教室了？是不是应答了什么？”
我浑身虚弱，脑袋胀痛，断断续续把那晚的经历说了出来。
听完我的讲述，辅导员沉默了很久，最终缓缓开口，道出了一个没人敢说的秘密。
当年山体滑坡，被埋的学生确实是四十三人。但每一次有人误入四号楼、撞见晚点名，名单上就会凭空多出一个空位。
多出来的那个空位，是留给闯入者的。
只要被点到“空缺”，被亡灵认定为四十四号，就会被强行归入班级名单，永远留在四号楼，参与往后每一个深夜的晚点名。
我之所以还能活着，是因为那天夜里，我从头到尾，一声没敢应。
从那以后，学校的四号楼彻底被彻底封禁，围墙加高，铁门焊死，再也无人能够靠近。
但每一个住在老校区的学生都知道，每到暴雨深夜十点整，依旧能从漆黑的四号教学楼里，准时传出冰冷刻板的点名声。
点名依旧继续，四十三个名字，一个不少。
唯独最后一句，再也没有出现过“空缺”。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崭新的、陌生的名字，夜夜回荡在空荡的楼道里。
那是我的名字。
而那整齐划一的应答声，也永远多了一句清冷的回应。
“到。”
如果你深夜在校园里路过旧教学楼，听见里面传来整齐的点名声，千万不要驻足，不要好奇，更不要应声。
因为那个班，永远缺人。也永远，不缺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