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王庭解困

汴京王府，朱门巍峨，檐角垂静。

墨子归、慧明禅师、陈定邦三人轻车简从，至王府正门落步。

陆惊寒早已立在门前等候，身姿端整，神色从容。

墨子归上前半步，拱手含礼。

“见过陆大人。”

慧明禅师亦微微颔首。

“陆大人久候了。”

陆惊寒即刻回礼，语态谦和。

“墨盟主、慧明大师不必多礼。”

“王爷早已等候诸位，随我入府便是。”

言罢，他侧身引路，并不带众人去往规制庄严的王府正堂，反倒穿廊过榭，绕开层层殿宇，往内院深处行去。

庭前花木清幽，长廊静谧。

一路兜转，终至一间雅致书房门前。

陆惊寒止步门外，轻声入禀。

“启禀王爷，墨盟主、慧明禅师、陈定邦三人已然到府。”

书房之内，一道温和沉稳的人声缓缓传出。

“快快有请。”

话音落，房门轻开。

三人依次入内。

陆惊寒随后跟进，静立侧旁。

墨子归、慧明禅师双双躬身垂首，礼数端正。

“我等见过王爷。”

唯有陈定邦立于最后，身形滞涩，默然未动。

他悄悄抬眼，目光微抬一瞥座上之人。

朝野上下人人传颂八贤王仁德厚重、权镇朝堂，世人皆以为必是年岁老成、威仪深重之辈。

可入目所见，贤王眉目清朗、气度温润，年岁竟远较传闻更为年轻。

这一眼，让心如死灰的陈定邦心底，悄然掠过一丝微惊。

八贤王神色平和，抬手轻抬。

“诸位远道入京，一路辛苦，快快入座。”

“谢王爷。”

墨子归与慧明禅师再度行礼，依序落坐。

座中安稳片刻，八贤王目光轻扫，瞥见下方陈定邦依旧僵立原地，垂首不动，并未落座。

他眉宇微不可察地轻轻一蹙。

这一丝细微神色，恰好被身侧的慧明禅师尽收眼底。

禅师连忙低声提醒。

“定邦，王爷驾前，不可失礼。”

一语点醒。

陈定邦身躯微震，双膝一屈，扑通跪落在地。

他语声低沉沙哑，带着满心沉郁。

“罪民身带嫌疑，蒙召入府，不敢在王驾之前僭越落座。”

八贤王闻言，蹙眉缓缓舒展。

他语气极温和，无半分苛责，却自带一股天生皇家沉稳威严，淡淡落音。

“今日相召，是孤诚心相请。”

“诸位皆是王府宾客。既为客至，何来罪过之说？”

“起身入座便是。”

言语轻柔，不迫不压，却让人无从抗拒。

陈定邦心头微颤，俯首叩谢，方才缓缓起身，拘谨落坐。

书房内一时静谧。

八贤王目光落向墨子归与慧明禅师，语含赞许，徐徐开口。

“近日江湖动荡，复盟作乱，朝野不安。”

“二位奔走山河，维系武林安稳，助朝廷稳住江湖局势，劳苦功高，实属不易。”

墨子归当即起身，拱手谦逊回道。

“为国安民，分内之事，不敢称功。”

慧明禅师亦合十颔首。

“庙堂安定、江湖清平，本是我辈所愿，何谈辛劳。”

二人礼毕，再度归座。

八贤王微微点头，目光轻轻一转，落至下手静坐的陈定邦身上。

他语声平缓，清晰落于书房之间。

“下手这位，便是昔日复盟陈将军，陈定邦？”

陈定邦闻声，即刻挺身站起，垂首恭谨。

“回王爷，正是罪民陈定邦。”

八贤王神色悠然，缓缓开口发问。

“孤听闻，陈将军与慧明大师早年，皆是前朝李重进节度使麾下旧部，此事可是属实？”

慧明禅师闻言，立刻起身合十行礼，语气带着几分怅然悔意。

“回王爷，此事不假。昔日贫僧与陈定邦一同身为李重进帐下偏将，追随主帅起兵。”

“当年我们被心中执念裹挟，行事莽撞，做过不少如今回想起来追悔莫及之事，更是做出过损害大宋社稷安稳的举动。待到幡然醒悟之时，早已蹉跎半生。”

八贤王轻轻一笑，摆了摆手，消解二人心中忐忑。

“诸位不必惶恐。孤旧事重提，并非想要追究过往罪责，只是单纯想要了解一段陈年旧事而已。”

“当年你们投身行事，皆是怀揣着忠于旧主的心意，复盟一众之人，放在旧朝的视角之中，都是心怀忠义的志士，这本就不该被一味苛责。”

话音稍作停顿，书房之内只剩烛火轻轻摇曳。

八贤王目光认真望向陈定邦，正式开口发问，想要敲开他冰封的心防。

“陈将军，孤今日想要问问你，在你心中，天下社稷之中，何为重，何为轻？”

陈定邦骤然一怔，一时语塞，低着头迟迟说不出半句应答。他半生戎马厮杀，周旋盟约争斗，从未深思过这般天地大道的问题。

八贤王见他无言以对，没有催促，从容道出自己心中的治世本心。

“既然将军一时难以作答，那孤便说说自己的看法。”

“自古以来，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万事取舍，永远该将天下苍生的生计安危摆在最首要的位置。”

“长久以来，你们复盟一众，一直对大宋当初立国的过往心存非议。可抛开旧日的纷争恩怨来看，如今大宋境内四方安定，市井繁华，百姓春耕秋收，不必再饱受战火屠戮流离之苦。”

“这般国泰民安的光景，便是乱世之中无数人穷尽一生渴求的归宿，也是一个王朝立足世间最根本的根基。”

说到此处，八贤王话锋一转，徐徐抛出一句直击本心的反问。

“孤且问陈将军一句。”

“倘若今日，你们复盟大势已成，真的逐鹿成功、执掌天下，你们心中最理想的治世景象，又能是什么模样？”

他目光沉静，直直看着陈定邦。

“无非也是四海安稳、五谷丰登、百姓安居、山河清平。”

“你们毕生所求的最高愿景，说到底，也不过是如今大宋现下的国泰民安、欣欣向荣。”

“唯一的区别，不过是龙椅之上，换了另一姓之人罢了。”

“于朝堂之争、于宗派之义，或许天差地别。”

“可于天下苍生而言，何异之有？”

八贤王声音不高，却字字落地，震人心神。

“百姓从不在乎谁坐金銮、谁掌社稷。”

“百姓只在乎，岁有无收、身有无安、家有无宁、世有无乱。”

“如今天下已定，生民安乐。你等若执意再起风波、再兴战乱，试问能召来多少人心、聚来多少助力？”

“纵使不惜代价、拼死一搏，侥幸成事，这一路杀伐千里、血流遍野，必定山河破碎、烟火断绝。”

“千千万万安稳度日的黎民，将再度流离失所、家破人亡。”

“陈将军，这，难道是你心中所愿、你们复盟最初想要守护的道义吗？”

一番诘问，层层通透，无半分苛责，却句句戳破执念虚妄。

八贤王稍缓语气，再添一重宽厚论据。

“再者。”

“当年太祖立国，虽取后周天下，心中亦知江山得来终有缺憾、有愧柴氏旧恩。”

“是以赵氏立国以来，从未苛待柴氏遗脉。”

“朝野宽容、皇族庇护，民间至今仍尊柴氏为一字并肩，礼遇殊重、代代相安。”

“仅此一桩，便足以说明。”

“大宋社稷，从无刻意斩绝旧朝、屠戮遗忠。”

“对你们复盟一脉的隐忍、包容、尊重，早已远超乱世争雄的常态。”

话音落尽。

书房寂静无声。

陈定邦僵立原地，心神巨震，久久默然不语。

八贤王望着他沉滞模样，语气再度放缓，不辩大道，不说江山，只论人心兄弟。

“陈将军，孤方才与你论苍生、论社稷、论古今大义。”

“如今抛开一切朝堂纷争、新旧恩怨，孤只问你一句——你且为你身边的复盟弟兄想一想。”

他语声诚恳，不带半分威压，只剩通透体恤。

“天下皆知，复盟人数寥寥，不过数百之众。”

“虽人人忠勇、个个赤诚，奈何势微力薄、根基孱弱。”

“若执意逆势而动、再起干戈，你可曾想过？”

“这数百随你出生入死的弟兄，又能余下几人？”

“你当真忍心，让这群追随你半生、信你、敬你、伴你的袍泽，”

“尽数困于陈年执念之中，为一场早已落幕的前朝旧梦，血染黄沙、粉身碎骨？”

这一句，轻而千斤。

不责其叛、不究其罪、不谈君臣大义。

只戳他心底最软、最愧、最放不下的兄弟情义。

陈定邦半生硬骨、半生隐忍，历经构陷死刑、心寒自闭，从未有过半分动摇。

可此刻听闻此言，心神防线彻底崩碎。

他眼前豁然清明。

眼前之人，乃是大宋权位极重、仅次于帝尊的贤王。

自己是身负谋逆罪名、待罪在身的叛臣余党。

可王爷自始至终，无怒、无责、无傲、无架子。

先以天下大义解他格局之困，

再以苍生万民破他执念之偏，

最后竟俯身体恤，替他麾下弟兄的性命前程苦心考量。

尊卑悬殊，礼遇如斯。

仁心宽厚，通透至此。

陈定邦再也撑不住胸中郁结。

双膝重重一沉，扑通跪落尘埃，声音嘶哑震颤，满是愧悔。

“罪民……罪该万死！”

“蒙王爷屈尊开导、费心点化，罪民愚钝半生，执念蔽目！”

“从今往后，罪民诚心归附、绝无二心！”

“愿倾尽所知、尽我所能，辅佐朝廷平息江湖祸乱，解这场天下纷争！”

八贤王见状，淡淡一笑，起身虚扶。

神色温厚，一诺堂堂。

“陈将军且起身宽心。”

“孤今日在此立誓。”

“日后处置复盟一众人员，皆以开导劝降为先。”

“但凡有心归安、弃戈止乱者，一概宽宥、既往不咎。”

“唯有冥顽不灵、执意作乱、祸乱苍生之徒，方才依法处置。”

“孤向你保证，绝不妄开杀戒、滥伤无辜。”

一诺落地，重若九鼎。

陈定邦伏地叩首，再三谢恩，心中积郁半生的寒冰，尽数消融。

此时，墨子归与慧明禅师双双起身，拱手谢礼。

“多谢王爷苦心成全，解陈将军心结，安江湖未来之乱。”

“我等即刻带陈将军返回盟主山，稳住局势，筹划后续安抚、收束事宜。”

侧旁站立的陆惊寒亦躬身行礼。

“王爷仁德通透，此番开导，江湖僵局可破、复盟隐患可解。”

八贤王微微颔首，神色安然。

“诸位尽心国事、安定江湖，辛苦良多。”

“去吧。静待诸位佳音即可。”

众人再行礼，躬身告退。

一行人踏出书房，晚风清宁，天光开阔。

困住江湖多日的缄口死局，

终在贤王一席温语之中，彻底破开。

暗流将定，风波将平，

整片江湖棋局，自此悄然翻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