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灯亮着，光打在桌上。吴颖盯着电脑屏幕，后台数据清清楚楚。日访客四十七人，转化率只有0.4%。她看了三秒，手指在鼠标滚轮上搓了两下。
她点开商品详情页，放大耳骨夹的主图。这是她上周拍的，银丝绕成藤蔓，挂着一小颗灰蓝色石头。光线打得好，质感是哑光的。构图、颜色、细节都调过好几遍，连背景布的褶皱都用熨斗烫平了。可平台还是给了个小黄角提示：“风格雷同，建议优化。”她往上拉，翻到评论区，只有一条留言：“店主在吗？能便宜点吗？”发了三天了，没人再说话。
她切到另一个窗口，打开自己的推广记录表。表格有三列：渠道、投入时间、引流效果。微博写了九天，话题#江州手作女孩#没人跟帖。抖音发了五条视频，最高播放八百三十二，点赞十二个。最下面一条是在本地生活论坛发的《江州女孩手工日记》，标题普通，内容就是随手写的做耳饰的过程，配了几张工作台的照片。结果这篇帖子一天内跳转店铺链接两千多次，收藏量从三百涨到了一千二。
她把其中一张照片单独拖出来放大。照片里她的手正夹起一颗珠子，窗外是傍晚的天色，晾衣杆上挂着深色外套，对面楼有灯光亮着。没加滤镜，也没摆拍，就那么随手一拍。有人留言说：“这不就是我家楼下那栋六单元？”
她合上笔记本，起身走到墙边的置物架前，从一堆样品盒里抽出一个牛皮纸袋。里面是这半个月来的发货单存根。她一张张看收货地址——鼓楼区两个，滨江新城三个，老纺织厂宿舍一个。下单时间都在晚上八点半到十一点之间，付款备注写着“自用”“送闺蜜”“通勤搭配”。
她坐回椅子，重新开机，在搜索框输入“江州 通勤 女性 社群”。跳出几个公众号和豆瓣小组，《江城职场笔记》《江南女子生活志》。她点进一个叫“巷口咖啡与衬衫袖”的公众号，往下看。最近一篇讲的是“如何用三十元搞定一周早餐”，评论区很多人讨论。她翻作者主页，发现对方常做“本地手艺专访”，上个月写过一个做陶艺的男生。
她打开文档，开始写稿。标题是《我在城中村做耳饰的第三年》。开头没讲梦想，直接写：“材料贵，房租高，每天下班回家还要剪银丝、焊接头、磨毛边。我不接大单，不做爆款，因为每一对都是手工做的，慢，但不会重复。”中间贴了一张实拍图：桌上放着工具钳、金属碎屑、半成品耳夹，还有她那只常戴的银质耳骨夹特写。最后一段她说：“我知道你们刷到我可能只是偶然，但如果这件小东西能陪你挤地铁、开会、见客户，哪怕让你多一秒想照镜子的心情，我就觉得没白忙。”
文章发出去是晚上十点零七分。她顺手转发到自己社交账号，加了一句：“不是广告，是实话。”
第二天早上六点四十一分，手机响了。她睁眼就摸手机。公众号阅读量破三千，留言二十多条。有一条说：“昨天买的蓝灰耳夹到了，戴上同事问我是不是换了发型。”还有一条说：“原来你住六单元啊，我每天买包子都路过你窗下。”
她起床洗了把脸，打开店铺后台。今日访客一千八百三十四人，收藏新增四百六十，待发货订单多了十七笔。
她没急着打包，而是翻出之前联系过的两个网红资料。第一个报价五千一条视频，粉丝十万，但点进去看评论，全是“互粉互赞走一波”。第二个是在校大学生，拍校园日常，风格甜美，但她做的耳饰偏冷，搭不上。上次合作时，对方发的视频背景音乐是甜宠剧BGM，她在樱花树下转圈，字幕写着“戴上它，他一定会追着你跑”。
她把这两人的聊天记录滑上去，锁进文件夹，改名“暂不考虑”。
中午饭吃得心不在焉，她看着订单备注琢磨。好几单写着“想要刻字”“能做成纪念日礼物吗”“可以参加市集吗”。她突然明白，这些人不只是来买东西的，有些人是想联系她。可她的社交账号全是产品图，冷冷的，没人愿意私聊。
下午三点，她去超市买了个手机支架，又拿出妹妹送她的补光灯。晚饭后，她坐在桌前，把镜头对准正在打磨耳钉的左手。按下录制键，先拍了十秒手部动作：砂纸蹭过金属边缘，银屑微微扬起。然后她抬头，对着镜头说：“今天做了三对耳夹，一对要寄给住在纺织厂宿舍的李小姐，她说要配她那件藏青西装。另外两对……还没想好名字。”
她删掉重录一遍，这次加了一句：“如果你也住在江州，也许我们曾擦肩。”
视频一共五十八秒。她检查三遍，确认没露脸，也没拍到房间布局。只上传到新注册的微信号，名字叫“吴的手作笔记”。不群发，不引流，只在每条朋友圈底下附上店铺链接。
第二天中午，她正在剪线头，手机弹出一条新消息。陌生人，微信名叫“风经过窗台”，留言：“你昨天发的视频，那个炒菜声，是我家楼下王婆在炸藕盒。”后面跟了个笑脸。
她愣了一下，回了个“嗯”。
对方又发来一张图：一对耳骨夹摆在书桌上，背景是翻开的医学教材。文字说：“我戴着它考完了执业医考试第一科。谢谢。”
她把这张图保存下来，放进一个新建相册，取名“他们戴过的日子”。
晚上八点多，她照例拍了一条新花絮：把一对新做的耳夹放进包装盒，盖上再生纤维软垫，封盒，贴单。视频最后，她把盒子轻轻推到镜头前，旁白还是那句：“如果你也住在江州，也许我们曾擦肩。”
刚上传完，手机接连震动。三条新订单提醒，两条来自同城地址，备注写着“求同款软垫”“能定制毕业纪念吗”。她打开后台，今日访客三千六百，收藏量破三千。她没截图炫耀，也没发朋友圈，只是看了一遍视频播放量，关掉页面，轻声说了句：“明天再发一条。”
然后低头，拿起订单打印纸，一笔一笔核对发货信息。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声。台灯的光照在她挑染的蓝灰色短发上，泛着淡淡的光。窗外传来电动车刹车的声音，还有谁家小孩喊妈妈吃饭的尾音。她右手边的茶杯早就凉了，水面上浮着一片沉下去的柠檬片。
她没抬头，也没停笔，继续往下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