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傅府那扇沉重的黑漆大门,在宣旨内侍冷漠的注视下缓缓合拢,仿佛隔绝了最后一丝生机。府内,肃杀之气弥漫,连平日里啁啾的雀鸟都噤了声。
行刑的地点,就设在府内正厅前的青石院坝上。阳光透过院中老树的枝叶,投下斑驳破碎的光影,却照不进人心底的寒凉。
李纲太傅已然褪去了外袍,只着一件素白的中衣,跪在冰冷的地面上。花白的头发散乱,更衬得他脸色灰败。他没有去看那手持廷杖、面无表情的宫中侍卫,只是深深垂着头,脊背却依旧带着一股不肯彻底弯折的僵硬。
而李文昶,则直挺挺地站在父亲身侧稍后的位置。他同样穿着中衣,脸色是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嘴唇紧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那双总是温润的眼眸此刻如同两口枯井,深不见底,映不出任何情绪。当侍卫示意他褪去衣物时,他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脚下如同生了根,一动不动。
“文昶,”李纲没有回头,声音嘶哑干涩,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褪衣,受刑。”
李文昶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极其艰难地吐出两个字,声音低哑却异常清晰:“……不褪。”
李纲猛地转过头,看向儿子,眼中是震惊,是痛心,更有一丝难以置信的怒其不争:“你……你说什么?!”
“孩儿……”李文昶避开父亲的目光,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成了拳,指节泛出青白色,“……宁愿多受些皮肉之苦……也不愿……如此折辱……”
他并非不怕疼。那十下廷杖的滋味记忆犹新。可他更无法忍受的,是在自家府邸,在父亲面前,如同待宰的牲畜般,毫无尊严地裸露身体,承受这代表皇权碾压的酷刑。这比疼痛本身,更让他感到窒息和绝望。
“糊涂!!”李纲气得浑身发抖,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却因为跪得太久加上情绪激动,身形晃了晃,险些栽倒,他用手撑住地面,仰头看着儿子,老眼之中布满了血丝,“性命攸关之时,还计较这些虚妄的颜面作甚?!皮肉之苦?你以为这只是皮肉之苦吗?!这是圣旨!是君命!抗旨不尊,你是想让我李家满门为你这迂腐的骨气陪葬吗?!”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破裂,带着哭腔和绝望。他何尝不知这是折辱?可他更知道,此刻任何的抗拒,都只会招致更残酷的毁灭!
李文昶依旧倔强地站着,紧咬着牙关,下颌绷出冷硬的线条。父亲的话像鞭子一样抽打在他的心上,可那份属于读书人、属于李家子弟最后的尊严,像一道无形的屏障,将他牢牢禁锢在原地,无法屈服。
“你……你非要气死为父不成?!”李纲见他依旧不动,心痛如绞,猛地捶了一下地面,发出沉闷的响声,“我李家世代忠良,谨守臣节!今日之祸,是为父无能,牵连了你!可事已至此,除了领旨受刑,别无他路!活下去!文昶,你听着,只有活下去,才有一切!死了,就什么都没了!什么都没了!!”
他几乎是嘶吼出最后几句话,老泪纵横。那泪水,是为儿子的固执,为李家的劫难,也为这无法抗拒的、冰冷的皇权。
李文昶看着父亲那副悲痛欲绝、瞬间仿佛又苍老了十岁的模样,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闷痛得几乎无法呼吸。父亲的话,字字泣血,他岂能不懂?可是……
就在这父子二人僵持不下、气氛紧绷到极致之际,太傅府紧闭的大门,突然被人从外面猛地撞开,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循声望去!
只见一个身影,如同失控的马车般,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是萧玦!
他显然是一路狂奔而来,发髻彻底散乱,额头上满是汗水与灰尘混合的污迹,身上的皇子常服也被刮破了几处,露出底下尚未完全愈合的、带着浅粉色疤痕的肌肤。他的脸色是一种不正常的潮红,眼神涣散,瞳孔深处却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执拗的光芒。他跑得太急,冲进来时甚至踉跄了一下,险些摔倒,被他身后两名神色惊慌、试图阻拦他的内侍勉强扶住。
“住手!都给本殿住手!!”萧玦稳住身形,猛地甩开内侍的搀扶,声音嘶哑地咆哮着,目光如同困兽般在院内扫视,最终定格在那对峙的父子二人和手持廷杖的侍卫身上。
他的出现,让本就凝滞的气氛变得更加诡异。
李纲愕然地看着这位不速之客,看着他狼狈不堪的模样和那双异常明亮的眼睛,一时竟忘了反应。
李文昶也微微蹙眉,看向萧玦的目光里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复杂。
萧玦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他一步步走向院中,脚步虚浮,却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气势。他先是看了一眼跪在地上、老泪纵横的李纲,又看向直挺挺站着、脸色苍白的李文昶,最后,他的目光落在那些侍卫手中的廷杖上。
“谁……谁准你们打的?!”他指着那些侍卫,声音颤抖,却努力拔高,试图维持住那点可怜的威仪,“没有本殿的允许……谁也不准动他们!”
那领头的侍卫面无表情地躬身:“殿下,此乃陛下亲旨,臣等不敢违抗。”
“陛下……”萧玦像是被这两个字刺痛,身体晃了晃,他猛地转过头,看向李文昶,眼神里充满了混乱的、难以言喻的情绪,有愧疚,有自嘲,还有一种近乎同病相怜的悲愤,“李大人……你……你也不愿意,是不是?”
他没头没脑地问了这么一句。
李文昶沉默地看着他,没有回答。
萧玦却像是从他的沉默中得到了确认,他忽然咧嘴,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带着哭腔和一种破罐子破摔的疯狂:“好……好啊……都不愿意……都不愿意……”
他喃喃着,忽然转向那些侍卫,张开双臂,像是要挡住什么,又像是要拥抱什么,嘶声喊道:
“打!连本殿一起打!!”
“他不是不愿意褪吗?!本殿替他褪!!”他像是疯魔了一般,竟真的伸手去扯自己的腰带,动作粗暴而混乱,“来啊!照着他……不!照着本殿打!往死里打!把我们都打死在这里!如了他的愿!如了所有人的愿!!”
他这番疯狂的言行,让所有人都惊呆了!连那些训练有素的侍卫都一时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殿下!不可!”李纲失声喊道,挣扎着想要起身阻止。
李文昶也猛地上前一步,想要拉住他。
可萧玦却像是陷入了自己的世界,他扯不开那繁复的衣带,急得双眼通红,竟直接扑向最近的一名侍卫,去抢夺他手中的廷杖!
“给我!把板子给我!!”
那侍卫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后退,紧紧护住廷杖。
场面一时混乱到了极点。
“够了!!”
一声苍老而疲惫,却带着不容置疑威压的厉喝,如同惊雷般炸响!
是李纲。
他不知道哪来的力气,猛地站起身,虽然身形佝偻,却像一尊即将倾颓却依旧试图撑住天地的石像。他看向状若疯癫的萧玦,目光复杂到了极点,有痛心,有无奈,甚至有一丝……怜悯。
“殿下,”他的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您的‘好意’,老臣父子……心领了。”
他又看向李文昶,那目光沉重如山:“文昶,受刑。”
最后两个字,他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带着一种认命般的、深沉的悲哀。
李文昶看着父亲那瞬间仿佛被抽空了所有生气的脸,又看了看旁边还在试图抢夺廷杖、如同迷途幼兽般绝望挣扎的萧玦,胸腔里那颗一直紧绷着、抗拒着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击碎了。
所有的固执,所有的尊严,在那赤裸裸的、无法逃避的现实和父亲那沉痛的目光面前,都显得如此可笑和苍白。
他极其缓慢地,闭上了眼睛。
然后,在那一片死寂和萧玦破碎的呜咽声中,他抬起颤抖的手,开始,一点一点,解开了自己中衣的系带。
衣物,缓缓滑落。
露出那具属于文弱书生的、尚未完全从上次责罚中恢复的、此刻即将再次承受残酷打击的躯体。
阳光落在他苍白而单薄的脊背上,投下一道屈辱而悲壮的影子。
他没有再看任何人,只是重新挺直了那即将被碾碎的脊梁,对着那手持廷杖的侍卫,用一种平静到令人心碎的声音,低声道:
“行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