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潜龙匿迹
四大执法长老风尘仆仆,狼狈归返复盟总坛。
四人齐齐跪落大殿,垂首请罪。
为首长老声音低沉,字字凝重。
“回盟主,乱葬岗刑场,慧明禅师骤然现身,强行出手,当众劫走陈定邦。我四人全力阻拦,依旧未能留住其人。”
一语落罢,满堂肃静。
萧承远端坐主位,脸色骤然铁青。
抬手一掌,狠狠拍落案上。
杯盏崩裂,茶水四溅。殿内气息瞬间压得人呼吸皆滞。
萧承远语声含怒,震彻大殿。
“陈定邦!”
“本座待你恩重如山,予你权位、付你重任!”
“你竟临事叛盟,私通官府!”
“从今往后,陈定邦便是我复盟头号叛徒,永世不赦!”
满殿文武,无人敢出一言。
盛怒过后,戾气渐收,殿内只剩一片死寂凝滞。
这时,墨渊缓步走出班列,躬身从容开口。
“盟主息怒。事已至此,动怒无益,当下最忌意气用事。”
萧承远抬眸,沉声道:“你有何见地?”
墨渊语声平稳,条理分明。
“陈定邦被救,局势已然生变。墨子归、朝廷两股力量,必会借此事大举施压。”
“此前八大镇堂接连出世作乱,动静过大,暴露据点、人手、轨迹太多。”
“若再继续张扬行事,只会白白损耗根基,授人以柄。”
“依属下之见,即刻传令天下八大镇堂,尽数收势、闭迹、封行,全面蛰伏。不生事、不露形、不露头角,静观朝野江湖变局,再图后计。”
萧承远闭目沉吟良久。
他心知墨渊所言句句属实,眼下的确不宜硬拼硬撞。
半晌,他冷声道:“准。”
“速发密令传至各镇堂,全域蛰伏,无令不许异动。”
号令既出,快马四驰。
不过数日,原本席卷江湖、四处掀乱的八大镇堂尽数销声匿迹。
江湖风波骤然一静。
复盟势力如同沉入深海,踪迹全无。
朝廷眼线、正道查探,四方追索,竟再也寻不出半分可用线索。
偌大江湖,一时竟无从剿、无从破、无从追。
风清山静,云落盟主山。
自慧明禅师将陈定邦救回山中之后,此人便彻底封了心、闭了口。
刑场构陷、主上背信、无端极刑,半生忠义换得一场猜忌死局。
陈定邦心气尽死,终日独坐院落,不言、不语、不视人、不问事。
整个人如一潭死水,再无半分波澜。
慧明禅师日日伴身侧,温言解劫,苦心开导。
墨子归亦数次亲至,晓大义、明时局、劝其放下执念。
二人轮番劝慰,百般开解。
奈何陈定邦心如寒灰,始终默然相对,不答、不应、不辩、不诉。
他不投复盟,不附正道,不近朝堂。
既不怨怼控诉,亦不肯吐露半分复盟隐秘。
唯一关键之人彻底缄口,整条江湖破局之路,就此死死断绝。
汴京,八贤王府。
陆惊寒入殿觐见,躬身禀事。
“王爷,此前复盟几大镇堂乱世,我与江湖正道、官府合力围剿,虽重创其气焰,却始终未能撼动根本根基。”
八贤王微微颔首,神色从容。
“复盟积势数十年,盘根错节,本非一朝可除。近日局势如何?”
陆惊寒正色道:“局势诡异。”
“自陈定邦被救之后,天下所有复盟堂口,一夜之间尽数蛰伏隐匿。”
“遍查四海,无痕、无迹、无动静。我等空有兵力眼线,却无从下手清剿,僵局日深。”
八贤王轻轻叹息。
“暗流蛰伏,最是难治。不怪你追查迟滞。”
陆惊寒稍顿,再进言。
“属下反复斟酌,如今外局无路可破,唯一破局之机,仍在陈定邦一人身上。”
“奈何此人经此大变,心死缄言。禅师、墨盟主轮番开导,始终闭口不语,不偏不倚、不开不吐。”
“眼下朝野江湖,皆卡在他一人身上。”
八贤王指尖轻点案面,静默许久。
他看透僵局本质,缓缓开口。
“此人忠义半生,一朝受冤,心死寒透。”
“寻常劝慰、旁人说辞,已然无用。”
抬眸之间,语气已定。
“你传我口谕。”
“令墨子归、陆惊寒二人,携陈定邦入京。”
“此人的心结、此人的执念,孤亲自来解。”
王府一语落定。
旨意传下,一纸墨书快马离京,连夜送往盟主山。
山中风月依旧,清寂如旧。
陈定邦连日静坐院落,昼夜无言。
慧明禅师守在旁侧,见他这般枯寂模样,心底亦是轻叹无奈。
他半生江湖渡人,却唯独渡不开眼前这一颗寒透的心。
不多时,墨子归接获王府传信,踏步来到院中。
他立在陈定邦身前,语气平和,不迫不压。
“陈兄,八贤王有旨,召你入京赴王府一见。”
陈定邦端坐石阶,身形未动,眼眸依旧沉沉无光,未有半分应答。
墨子归望着他死寂神情,缓声再道:
“我知你心中有冤、有寒、有不甘。”
“江湖人不信公道,可朝堂之中,尚有一人愿听你一言、解你一冤。”
“你闭口不语,困的是你自己,锁的是整片江湖僵局。”
“八贤王仁厚通透,胸怀天下,此番特意召见,并非审讯,只为谈心。”
一旁慧明禅师亦适时开口。
“定邦,死结闭心,终是自苦。不妨入京一行,听听贤王所言,再定本心不迟。”
二人言语温和,无半分逼迫。
良久良久,
静坐不动的陈定邦,终于极轻地、微微点了一下头。
依旧无言语。
却算是松了自囚多日的心防,应允了这场入京之行。
墨子归见他应允,不再多言。
翌日天光微亮。
一行三人悄然辞别盟主山,轻车简从,一路向汴京而去。
前路王府谈心将至,那积压在陈定邦心底半生的忠义、委屈、冤屈与寒恨,终将在大宋第一贤王面前,迎来第一次破土之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