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维深一脚浅一脚地踩进积雪里，靴底每一次落下都会被松软的新雪吞没大半，再拔出来的时候带起一片细碎的雪沫。他跑了大概二十步，膝盖已经感受到了一股持续的酸胀感——低温让肌肉收缩得比平时更紧，每一步都要比在正常地面上多花三分力气。
他在最近的那扇门前刹住脚步，弯下腰，呼出一团白雾，视线快速地扫过门框上泛着幽蓝色微光的符文，然后念了出来：
“炎魔三兄弟正在岩浆里泡澡……吃下炎魔的熔岩之心，可以随机获得一个火属性异能！”
他的声音因为奔跑和寒冷而微微发颤，但每个字都咬得足够清楚。他直起身，朝身后大喊：“丹尼尔大哥！门后是岩浆！”
丹尼尔听到了。他侧过头，目光从门框处扫过，然后迅速收回来，重新锁定在正前方那个巨大的白色轮廓上。
炎魔三兄弟，岩浆池，熔岩之心。火属性异能。每一个词单独拎出来都足够诱人，但摆在一起——在岩浆里泡澡的炎魔，他们五个人连火抗装备都没有，下去就是直接化灰。
“看来不解决它，是摸不到其他门的。”丹尼尔说。他的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雪室内被冷空气裹着，传得很远。
阿扎德已经端起了那把旧猎枪。枪托抵在肩窝里，她的右眼闭上，左眼瞄准，呼吸在扣动扳机前短暂地屏住。她瞄准的是雪怪左肩下方——那片她推测距离心脏最近的位置。
“砰——！”
枪声在密闭的穹顶下炸开，震得墙壁上的积雪簌簌落下。子弹穿过四十米的距离，准确地命中了雪怪的左胸。
然后，什么都没有发生。
弹头打在雪怪那层厚实的乳白色皮毛上，像是撞上了一块被压实了的毛毡。它甚至没有穿透——只是没入了大约一两厘米深，就被那些交错的粗长毛发和皮下厚实的脂肪层卡住了。雪怪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口那个只留下一个浅坑的小孔，又抬起头来，那双淡蓝色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然后它张开了嘴。
那声怒吼比刚才更低沉，更悠长，像是有雪崩从远处的山顶开始松动，一点一点地蓄势，然后在某一瞬间猛地爆发出来——嗡——整个穹顶都在这声吼叫中微微震动，几团挂在墙壁上的积雪被震落下来，砸在雪面上，发出沉闷的“噗”声。
雪怪迈开了步子。
它的前掌落下的时候，积雪在它脚下被压得向四周炸开，像一颗石子投入水面后溅起的那一圈浪花。
第二步更快，第三步更快，它的身躯在雪地上移动的速度远超卡维的预期——那些巨大的、沉重的步子叠加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几乎不像巨型生物该有的敏捷节奏。积雪在它脚下被碾碎、压实、扬起，形成一道白色的尾迹。
“散开！”丹尼尔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半度。
阿扎德没有犹豫。她转身就跑，跑了两步之后把旧猎枪往卡维的方向一甩——那杆枪在空中翻转了一圈，枪托朝前、枪管朝后，划出一道急促的抛物线。
卡维下意识地伸出双手接住，枪身撞进他怀里的时候带着一股冰凉的铁锈味和残留的硝烟气息。
阿扎德一边跑，一边从背后卸下那把黑红相间的枪。她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一点——手指因为低温而有些僵硬，卡弹匣的时候指尖滑了一下，但她咬着牙重新扣住，拔出来，装进去，“咔嗒”一声，弹匣归位。
帕尔瓦娜站在队伍中段，此刻正以一种缓慢的、不太稳当的步伐向侧面移动。
她今天穿的那条浅香槟色连衣裙虽然好看，但在这种温度下几乎等于什么也没穿。
薄薄的面料根本无法抵挡从雪面和穹顶同时散发出来的寒冷，她的手臂上已经浮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嘴唇的颜色从正常的淡粉色褪成了接近苍白。她的呼吸又短又急，每呼出一口白气都带着一种明显的颤抖。
她只移动了七八步，脚步就慢了下来，像是被冻僵的肌肉不再听从指挥。
丹尼尔已经在雪怪正面了。他没有后退，而是借着速度优势——那瓶基因药剂强化的敏捷在此刻发挥了作用——侧身一闪，从雪怪左前爪的落点处滑过。雪怪的爪子擦着他的衣摆扫过去，刮起的风带着一股冰冷的雪沫扑在他脸上，但他的脚步没有乱。
他在雪怪的身侧绕了半个弧线，匕首从腰间拔出来，朝它左腿后侧那处毛发相对稀疏的地方划了一刀。
匕首的刃尖擦过皮毛，发出一种像是钝刀刮过粗布的声音，刺不进去。
雪怪转头看向他，那只粗壮的前臂反手一挥——丹尼尔提前做出了预判，屈膝、后仰，那道横扫的轨迹贴着他的胸口掠过，带起一阵风。他的靴子在雪面上滑出去两步远才稳住身形，呼出的白气比刚才更浓了。
“米娜！快去扶一下帕尔瓦娜姐姐！”卡维抱着那杆旧猎枪，朝着米娜的方向喊了一声，然后自己也踩着积雪往帕尔瓦娜的方向跑。
“帕尔瓦娜姐姐！”米娜的声音从侧面传来。
她看见了帕尔瓦娜那副迟缓的、踉跄的姿态，几乎没有多想，踩着积雪朝她的方向跑了过去。
米娜的靴子在雪面上留下两排深浅不一的足迹，她跑到帕尔瓦娜身边的时候，急促地喘着白气，伸手扶住了帕尔瓦娜的胳膊。
帕尔瓦娜的手臂冰凉得像是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她的手指搭在米娜的腕上，握得很轻，像是连攥紧的力气都被低温抽走了。
“我……跑不动……”她的声音从发颤的齿缝间挤出来，嘴唇几乎分不开。
两人一左一右架起帕尔瓦娜的胳膊，把她从雪地中央拖向边缘的石壁方向。帕尔瓦娜的脚已经不太听使唤了，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她自己也咬着牙想用力，但膝盖弯下去就直不起来。卡维和米娜一人架着她半边身体，深一脚浅一脚地把她拖着往前挪。
丹尼尔依然在雪怪周围游走，但步伐已经不如刚才快了。雪地的低温正在以肉眼不可见的速度消耗他的体能——每一次侧身、每一次滑步、每一次挥刀，都需要比平时多耗三分力气来对抗肌肉因为寒冷而产生的收缩和迟滞。他的呼吸频率明显加快了，呼出的白气一次比一次浓。
阿扎德终于找到了角度。
她站在雪怪的侧后方，距离大约三十米，枪口微抬，瞄准的是雪怪胸膛正中央那片刚才被旧猎枪打出了一个浅坑的位置——旧猎枪没能穿透，但至少把那处的毛发打散了，露出一小块裸露的皮肤。
她扣下扳机。
“嘭——！”
枪声比旧猎枪沉闷得多，像是有一团被压缩到极限的空气突然炸开了。枪口喷出的火焰弹带着橘红色的尾焰，在灰白色的雪光中划出一道刺目的光弧，精准地命中了那片裸露的皮肤。
火焰弹击中雪怪胸膛的瞬间，爆发出一团明亮的火光。雪怪被那股冲击力打得整个上半身向后仰了一下，巨大的身躯踉跄着后退了两步，后掌碾入积雪，留下两个深坑。
它胸口那片被击中的位置，毛发焦黑卷曲，皮肤上留下了一片手掌大小的灼烧痕迹，边缘泛着一层暗红色的高温余烬。
雪怪发出一声短促的、含混的痛吼，那声音比之前的怒吼尖利了一些，像是真的被弄疼了。
阿扎德放下枪口，眯着眼看了一眼那片焦痕，然后摇了摇头。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低声说了一句只有她自己能听见的话——大概是“不够”。
丹尼尔看到了那个焦痕的面积和深度。他也看到了阿扎德摇头的动作。
他猛地加速、拉开与雪怪之间的距离，踩进一片相对平整的雪面，稳住身形，朝阿扎德的方向喊道：“阿扎德！别浪费子弹了！我们离开这里——环境太冷了，撑不了太久！”
他转过头，看向卡维的方向：“卡维兄弟！快找下一扇门！”
卡维没有一秒耽搁。他松开帕尔瓦娜，语速极快地说了一句：“米娜，帕尔瓦娜姐姐就拜托你了！”
米娜重重地点了一下头。她的脸蛋和手指都冻得红扑扑的，但那双眼睛依然亮着，像两颗被雪光反射的小灯。
卡维转身冲向下一扇门。这一次他跑得比刚才更快，靴底在雪面上几乎来不及压实就拔起来，带起的雪沫在他身后拖成一道细碎的白线。
他在门前刹住，弯腰，视线扫过符文：
“一群丘丘人正在准备晚餐！”
他直起身，回头朝战场的方向大声喊道：“丹尼尔大哥！阿扎德姐姐！快来这边！”
他的声音在雪室内回荡了一圈，被冷空气裹着递向丹尼尔和阿扎德的方向。
丹尼尔听到了。他转头看了一眼卡维的方向——大约五十米远，中间隔着一片空旷的雪地，和一头正从刚才的冲击中重新稳住重心的雪怪。
“阿扎德小姐，你先撤！”丹尼尔说，语速比平时快了一倍，“在后面远程支援我！”
“好！”阿扎德没有多问。她收枪转身，朝卡维的方向跑过去。她的靴子在雪面上留下两排距离均匀的足迹，每一步都踩得稳当而果断。
丹尼尔留在原地。他握着那把匕首，微微放低重心，目光锁定在雪怪身上。
他不再主动攻击，只是维持着一个刚好在雪怪攻击范围边缘的位置，像一道缓慢移动的边界线。雪怪每次朝他迈出一步，他就后退一步，不近不远，不多不少。
低温正在一寸一寸地收紧他的四肢，他能感觉到手指末端的触感正在变钝，握着刀柄的力道也不如刚才清晰了。
阿扎德跑过大约一半距离的时候停下了脚步，转身举枪。
“嘭——！”
又一发火焰弹。
这一次她瞄准的是雪怪正在移动的那条前腿。火焰弹在雪怪的左前腿外侧炸开，灼烧的疼痛让雪怪猛地缩了一下那只爪子，整个身体的重心瞬间偏向了右侧。
雪怪被迫停滞了半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腿上那道新的焦痕，愤怒地低吼了一声。
“快！”阿扎德喊完，再次收枪，转身加速冲向卡维的方向。
丹尼尔没有浪费那一瞬间的停滞。他的双脚猛地蹬地，积雪在他脚下向两侧炸开，整个人像一支被射出的箭一样朝卡维的方向冲刺。基因药剂强化的敏捷在此刻发挥到了极致——他能感觉到风声从耳边掠过，能感觉到每一步落地时积雪被压实又弹开的触感，能感觉到雪怪在身后转身时扬起的冷风。
五十米。他数着自己的步子。
四十米。三十米。
身后传来雪怪重新启动奔跑时那阵沉闷的、像重锤擂击地面的震动。它的步子比丹尼尔更大、更快，而且在这片雪地上，雪怪显然比他们任何一个人都更适应雪地环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