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在桌肚里亮了一下。
我没动。
许知在旁边写英语。
阳光从窗口斜进来,照在我右手手腕上,能感觉到血管在跳。
窗帘是旧的米色布,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边角打在桌面上,咚。咚。
一下,一下。
桌面上有一道圆珠笔划痕,蓝色的,从左上划到右下,画到一半断了,然后接上,又断了。
有人在这张桌子上趴了很久。
窗户外面是操场,有人在跑圈,一圈一圈绕,绕过操场边那排树就看不见了,然后又绕出来。今天的天是灰的,云压得低。
手机又亮了一下。
第二次。
我拿起来。
锁屏上弹出一条微信通知。
没有备注名。
通信录多了个红点,微信号。
存了一年多了,没有删过。
头像换过了,以前是纯灰色的,像一面刷了漆的墙。
现在是灰蓝色的天空,一根电线杆竖在画面偏右的位置,上面没有线,没有鸟,什么都没有。
"我是柳雪佛兰,通不通过呢?"
我看着这行字。
阳光照在屏幕上。
窗帘又鼓起来了,边角打在桌面上。
咚。
高一下学期网恋,半年。
没见过面。
她叫我"末",我叫她"柳雪佛兰"。
四个字。输入法里"佛"在第三页,每次打"liuxuefolan"跳出来的是"留学佛兰"、"刘雪佛兰",从来没有"柳雪佛兰"。
我每次都要一个字一个字地选。
柳。
雪。
佛。
兰。
选了半年。
到现在还是这样。
我通过了。
"还以为你把我删了。"
"没删。"
"你最近怎么样。"
"还行。"
"还住原来那儿?"
"嗯。"
"你妹呢。"
"还好。"
她停了一下。
大概十几秒。
然后发了一条长的,语音转文字的,中间有一些字是乱的。
"我换手机了。
你够花吗。"
"够。"
"你确定?"
"嗯。"
"那行。"
然后她发了语音条。
短的。
一条接一条。
转成文字之后有些地方连不上,像被什么东西咬过。
"我现在在广东。
跟我爸吵架了。
我想搬出去住。"
"之前有个人追我,给我转钱我没要。
后来想想不要白不要。
反正我也没用他的。"
"翻通讯录翻到你了。
就随便发一条。
你也没删我。"
"你以前不说话但是会听。"
我看着"你以前不说话但是会听"那行字。
阳光照在上面。
许知在旁边翻了一页书。
窗帘鼓起来。
我打了一行字,又删了。
她记错了。
我以前说话的。
我说了很多话。
是她忘了。
高一下学期那半年,发消息多的是我。
我问她吃了没,她说吃了。
我问她吃的什么,她说饭。
我问她好吃吗,她说还行。
我问她在干嘛,她说在写作业。
我问她写什么,她说数学。
我问她数学难吗,她说难。
我问她哪道题,她发了一张照片过来,拍的是作业本上的题目,手写的,字小小的。
我看了一会儿,回她:这题我也不会。她回了一个"哦"。
我又发了一条:你问老师了没。
她回:没问。
我说:那你明天问一下。
她说:嗯。
我一直在找话。
她回得慢,我等着。
手机放在桌面上,屏幕朝上。
它亮一下我就看。
亮的次数不多。
有时候等了一节课,它也没亮。
我把手机翻过去,过一会儿又翻过来。
下课的时候再翻一次,还是黑的。
放学的时候拿起来,有一条。
我看了,回了两条。
然后等着。
我记得有一天晚上我问她:"你今天开心吗。"
她说:"还行。"
我问:"还行是好还是不好。"
她说:"不知道。"
我说:"那你什么时候知道了告诉我。"
她没回。
过了大概半小时,她发了一张照片。
拍的是窗户外面的天空,灰蓝色的,有一根电线杆。
跟现在她的头像一模一样。
她说:"我家外面就这样。"
我说:"好看。"
她又没回了。
第二天早上我发了一条:"昨天晚上那张照片是你自己拍的吗。"
她回了一个字:"嗯。"
那时候我说的话很多。
多到我自己都记不清了。
我记得我问过她"你冷不冷",问过"你那边下雨了没",问过"你今天跟谁说话了",问过"你上次说的那个朋友后来怎么样了"。
她不一定回。
有时候隔很久回两个字,有时候不回。
但我不催。
我知道她在。
手机在桌面上,她在那头。
只要它亮我就看,不亮我也等。
等的时候翻书、写作业、看窗外,脖子转回来的时候顺带看一眼手机。
看一眼,黑的。
再看一眼,黑的。
再看一眼。
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不问了。
可能是问到她总是那几个字,可能是她回得越来越慢,可能是手机亮的时候越来越少。
等我发现的时候,我已经很少看手机了。
她发什么我回什么。
她发一张照片,我回"好看"。
她发一段语音,我转成文字看完,回"嗯"。
她发一段很长的话,我读完了,回"嗯"。
她问"你在听吗",我说"在听"。
她说"你说句话",我打字打了很久,发了一个"嗯"。
她说"你以前问很多"。
我没回。
她说"你现在不问了"。
我没回。
她说"你以前不这样的"。
我没回。
她说得对。
我以前问很多。
后来不问了。
分手那天她发了三条消息。
第一条:"你最近怎么不说话。"
我回了一个:"在听。"
第二条:"你真的还在吗。"
我回了一个:"在。"
第三条:"算了吧。"
我坐在床上看着那三个字。
绿色的气泡,短短一条,停在屏幕中间。
我打了几个字,删了。
又打了几个字,又删了。
然后打了一个字:"嗯。"
发送。
然后删对话框。
三秒。
手机放回床头柜。
躺平。
窗帘没拉好,路灯的光从缝隙里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出一条黄色的窄缝。
我看那条缝,从天黑看到天亮。
中间没有翻身,没有闭眼。
天亮的时候我妈起床了。
她的脚步声从卧室出来,经过走廊,经过我门口。
她停了一下。
大概三四秒。
她没有推门。
她走了。
然后是防盗门锁舌弹进门框的声音,咔嗒。然后没了。
我没有动。
天花板上的那条缝随着天亮变淡了,然后消失了。
我坐起来。
手机在床头柜上。
拿起来,没有新消息。
放回去了。
穿衣服。
上学。
现在她回来了。
她问我最近怎么样,我说还行。
她问我妹呢,我说还好。
她说换手机了,问我够花吗,我说够。
她说你确定,我说嗯。
她说那行。
她忘了。
她忘了那段日子我问了多少问题。
她只记得后来不说了。
"你现在缺钱吗。"
"还行。"
"还行是多少。"
"够用。"
"你骗人。
你以前也这样。
你现在有多少。"
我没回。
"你说实话。"
我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窗帘又鼓起来了。
阳光在桌面上移了一寸。
那道划痕被光照亮了,蓝色的线在光里显得深。
许知在旁边写数学。
她的笔尖在纸上划,沙沙的。
我打了几个字,又删了。
"不够。"
"不够是多少。"
"不知道。"
"你连自己缺多少都不知道?"
"嗯。"
她发了一个表情。
低头的小人,眼睛看着地面。
灰色的线条画出来的。
她以前也发过这个。
发完之后她一般会说"算了"或者"没事"。
"你跟你妈要啊。"
我看着这五个字。
阳光在屏幕上。
窗帘在动。
许知的笔在动。
那道划痕在光里。
我没有回。
她不知道。
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不知道我妈。
她不知道我妈在做什么。
她不知道我妈有没有上班,不知道我妈在哪里,不知道我妈长什么样,不知道我妈的手指上有没有创可贴。
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知道“末”后面还有一个“妈”,但她不知道那个“妈”每天在什么地方站着,站多久,累不累。
她不知道。
她不知道我妈站在收银台后面十二个小时是什么样子。
不知道那件红色马甲的袖口磨白了,领子褪成了粉色。
不知道她右手大拇指侧面贴着一块肉色的创可贴,一直贴着,换了不知道多少块了,位置不变。
不知道她找零的时候手指有多快,快到我看不清,快到硬币在指尖上翻,创可贴的边缘翘起来又落下。
不知道她抬头看到我的时候说"来了",那两个字从嘴里出来的时候她还在看收银台下面的抽屉,她不敢看我,怕看久了下一个顾客会等。
她不知道我妈下班之后干什么。
不知道她洗手的时候把水开到最烫,把手伸进去。
不知道那段时间热水器坏了,我妈在厨房烧开水,倒进塑料盆里,把手放进去的时候嘴里发出一声"呼",很短,像从身体里漏出来的。
不知道她把手拿出来的时候创可贴已经泡开了,边缘卷起来,她撕下来换一块新的,动作很熟练。
她不知道我爸。
不知道我爸走的时候什么都没留。
不知道那支笔是他留下的唯一一样东西。
灰色外壳,塑料的,笔夹是银色的。放在茶几上,放了很久。
没有人动过。
后来我把它拿起来了。
攥在手里。
走下楼梯。
坐在台阶上。
站起来的时候手从口袋里抽出来,它就不见了。
我坐在台阶上坐了一会儿,看着地上。
没有去找。
上楼了。
再也没有见过。
一次都没有。
她不知道那台洗衣机。
不知道它用了八年。
不知道脱水的时候整个阳台都在震,铁制的晾衣架在墙上有节奏地晃,嘎吱嘎吱的。
不知道我妈站在旁边,手按在塑料盖板上,指尖泛白。
她怕它停。
她守着它转完每一分钟。
水渍留在阳台地面上,一圈一圈的,像树的年轮。
换了新洗衣机也没有盖住。
她不知道高一。
不知道第四排靠过道的位置。
不知道有人在我旁边坐了一年。
隔着一个过道。
我从来没有转过头。
阳光从右边照过来,我翻书的时候影子落在课桌上。
我趴着,我回"嗯"的时候头也不抬。
我从来没有看过过道那边。
从来没有。
我不知道那个人长什么样,不知道她翻书的时候手指按在页边的什么位置,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来什么时候走。
我什么都不知道。
她不知道那个人现在坐在活动室里。
靠窗。
翻书的时候手指按在页边,翻过去,停一拍。
那一拍是在等我。
她坐在那里等了一年,我现在才知道。
她什么都不说。
她只是翻书。
那一拍已经够了。
柳雪佛兰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知道"末"。
一个字的网名。
输入法里排在第一个的。
她只知道末。
半年了,谁都没问过谁的真名。
她删好友的时候对面是"末",我删对话框的时候对面是"柳雪佛兰"。
四个字。
输入法到现在都不肯记住它。
她说"你跟你妈要啊"的时候对面是"末",她说"你连自己缺多少都不知道"的时候对面还是"末"。
她从头到尾只认识一个字。
"哦。"
她转了话题。
"你还删对话框吗。"
"不删了。"
"哦。
留着吧。
我又不会经常找你。"
"你上课吧。"
没再发。
我把手机扣在桌面上。
阳光在桌面上移到了桌角。
窗帘还在动。
那道划痕在光里,蓝色的。
许知写完了数学换物理,书脊磕了一下桌面,咚。
下课铃响了。
尖锐的,持续的,一整片的声音从走廊尽头涌进来。
许知把笔帽盖上,拉上书包拉链,站起来走了出去。
赵柯从靠门那排站起来往外走,经过的时候看了我一眼。
嘴唇动了一下。
没出声。
走了。
教室空了。
窗帘还在动。
阳光还在移。
我坐了一会儿。
然后站起来。
椅子腿在地面上划了一下。
走出教室。
走廊空了。
窗户开着,风灌进来,凉。
下楼梯。
台阶是水泥的,边缘被踩圆了,泛着磨损的白光。
一脚。
两脚。
三脚。
走到一楼,推开侧门。
铁门的把手是凉的,圆球形的,握上去整个手心都凉了。
器材室后面。
我走过操场,没有看旁边。
草枯黄了,踩上去有细微的碎裂声。
那排器材室是灰色的,墙面有裂缝,裂缝里长着干枯的藤蔓,已经死了,但还缠着墙壁。
铁门关着,锁是锈的,锁孔里卡着一截断掉的钥匙。
地上是碎砖,灰色的,形状不规则的。
还有水泥灰,踩上去软软的。
还有烟头,旧的,被雨泡过又晒干,滤嘴褪成了淡黄色,烟纸散了,烟丝露在外面。
风从两栋楼之间穿过来,把那些烟丝吹起来一点,又落下去。
我蹲下来。
背靠墙。
墙壁是粗的,水泥面,有一块砖突出来了,尖角抵着后背肩胛骨下面的位置。
我能感觉到它。
硌在那里。
我没有换位置。
我蹲着。
手机在口袋里。
那条聊天记录也在。
她说"你跟你妈要啊"。
她说"你上课吧"。
她说"哦"。
她说"算了吧"。
我回了"嗯"。
她不知道。
她不知道我以前问过很多。
我问你在干吗
你在哪
你冷不冷
你吃了没
你那边下雨了吗
你今天开心吗
你昨天说的那个后来怎么样了。
我全部问了。
她全部忘了。
她走的时候说"你根本不想说话",她说的后半段。
她只记得后半段。
我蹲在墙根,背抵着墙。
碎砖硌着脚。
远处的教学楼那边传来下课铃的声音,隔着操场,隔着那排树,隔着风,传到这边变得很薄,像一层纸贴在水里。
脸上有东西。
我不知道什么时候下来的。
它沿着颧骨往下走,经过嘴角,到下巴。
一滴。
两滴。
滴在碎砖上。
灰色的地变成深灰色。
一小片。
风又吹过来,那一小片又干了。
然后又湿了。
又干了。
我蹲着,没有抬手擦。
手插在口袋里,右手攥着那把钥匙。
陈念放的那把。
一直带着。
她放在鞋柜上,没有声音。
她站了一会儿,放下钥匙,走了。
那个动作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但我知道。
我听到了。
那把钥匙的齿硌着手心。
我蹲着。
没有出声。
整张脸都是湿的。
风一吹,凉透了。
薄薄的。
蹲了很久。
腿麻了,从脚底开始,像什么东西在往里收。
然后风停了。
然后我动了。
站起来的时候腿麻到几乎站不住。
我扶着墙。
那面墙是粗的,水泥面硌着手掌。
突出来的那块砖抵着手心。
靠着墙站了一会儿,等腿里的麻一点点退下去。
风在吹。
吹在脸上。
眼泪已经干了,皮肤发紧。
伸手摸了一下脸。
手指是湿的,但不多了。
擦了一下。
我站在那里。
操场空着。
草枯黄。
远处的教学楼亮着灯。
有人站在窗边,看不清是谁。
风又吹过来一次。
我开口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
"我站在人生角落一个方向。
我只是想躲避。
因为我怕。"
说完。
风还在吹。
站了一会儿。
然后往教学楼走。
步子不快,一步一步踩实。
碎砖在脚下响。
穿过操场,草尖碰到裤脚,轻的,像有人用手指碰了一下。
走到教学楼门口,推门。
走廊里有灯,白色的光铺在地上。
有人从对面走过来,没有看我,走过去了。上楼。
二楼。
三楼。
四楼。
走廊尽头是活动室。
门开着。
光从里面透出来,和走廊里的光连在一起。
顾屿坐在靠窗那把椅子上翻书。
她的手指按在页边,翻过去,停了一拍。
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她翻完那一页才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你回来了。"
她说。
"嗯。"
我走进去,坐下。
椅子腿在地上划了一下。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
拿出来。
陈念。
"哥。"
"嗯。"
"你什么时候回来。"
"怎么了。"
"没什么。
就是问问。"
"现在回来。"
"嗯。"
挂了。
她的呼吸从听筒里传过来,很轻。
她坐在家里等我。
顾屿翻了一页。
"明天见。"
我说。
顾屿没有抬头。
她翻了一页。
那一页停的时间比平时长了一点。然后翻过去了。
我站起来。
走到门口。
没有关门。
走廊暗的。
尽头有风灌进来,吹在脚踝上,凉的。
我往楼梯口走。
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一会儿。
咚。
咚。
咚。
然后远了。
后面没有人叫我。
光从活动室的门里透出来,照在走廊的地面上。
门开着。
我走到走廊尽头,风从窗口灌进来。
停了一下。
路灯亮了。
光从窗口照进来,落在地砖上。黄色的。
一条窄缝。
我站在那里,没说话。
然后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