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顾铭的声音听起来很低,但是很清楚,“你的身份证明,背景资料,还有行程备案,我天亮以前就给你准备好。你对外就说,你是江城大学历史系委托的,去徽州、苏杭那边搞一个明代民间工艺实地考察,是个青年学者哈,所有的手续,都是合规合法的。”
沈锋从后视镜看了一眼顾铭的侧脸,他表情很坚定,沈锋心里绷着的那根弦,好像松了一点点。
他知道顾铭不只是在执行刘局的命令,她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在帮他。
“到了你老家,要注意安全。”顾铭又说了一句,车里刚才还挺安静的,“记住哈,你不是一个人。”
沈锋没说话,他把头靠在车窗上,车窗冰冰的,他看着外面的城市的灯火,很快的就往后退,眼神很深。
他的思想,已经飞到千里之外去了,那个地方有粉墙黛瓦,还有小桥流水,是个江南的古镇。
那儿有他二十多年的人生记忆,还藏着一个秘密,这个秘密可能有好几百年了,是他们家的。
两天后。徽州,西递古镇。
下了一点小雨,青石板路看起来油亮油亮的,路两边的马头墙很高,在雨雾里看着模模糊糊的,就跟水墨画一样。
沈锋撑着一把油纸伞,背着一个有点旧的帆布双肩包,在巷子里慢慢走。
他没直接回家去,装得跟个普通游客一样,在镇子里面转了一圈。
他买了包黄山烧饼,饼还是刚出炉的。
他又跑到村口那个老樟树下面站了很久,听说那棵树有五百年了。
所有的一切都和他的记忆里一样,很安逸,节奏很慢。
但是,好像又有什么地方不一样了。
他感觉,在街角,还有茶楼,甚至那些卖字画的小摊子后面,有几道目光,老是跟着他,但是又不是很明显。
是顾铭安排的人,在外面警戒。
沈锋心里很清楚,但脸上啥也没表现出来。
到了傍晚,雨停了,他才把伞收起来,手里拎着那包还有点热气的烧饼,拐进一条更安静的巷子,推开一扇破破烂烂的木门。
“爷爷,我回来了。”
院子里,有个老头,穿了一件蓝色的对襟褂子,头发全白了,但精神看起来还不错。
他戴着老花镜,借着屋檐外面的天光在看报纸。
听见声音,老人抬起头,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就笑了。
“小锋?你这个孩子,怎么回来也不说一声?你的课上完了吗?”
沈老爷子放下报纸,快步走了过来,把沈锋手里的包接过去,嘴里不停地说话,但眼睛里高兴的样子是藏不住的。
“学校放了几天假,我正好有个研究课题,要来这边查点资料,就顺便回家看看你。”沈锋也笑了,把手里的烧饼递给爷爷,“刚出炉的,您尝尝。”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老爷子拍了拍孙子很厚实的肩膀,拉着他进屋,“饿了吧?我让你奶奶给你做你最爱吃的臭鳜鱼。”
晚饭桌上,爷孙俩喝着酒。
沈老爷子以前是镇上中学的历史老师,退休了,教了一辈子书,学生很多,他跟孙子最聊得来。
喝了几杯米酒,话就多了起来,从镇上谁家出了什么事,聊到最近的国际新闻,然后又聊到了沈锋的“研究课题”。
“明代民间工艺?”老爷子喝了口酒,好像很有兴趣,“这个题目不错。我们徽州这块,明清时候的木雕啊、砖雕啊、石雕啊,都特别厉害。你具体研究哪个方面呢?”
沈锋放下筷子,好像很随意的样子,说:“主要是研究一些东西上面的花纹。最近看到一种纹饰,挺有意思的,叫‘璇玑密纹’,爷爷您是教历史的,听说过这个吗?”
他一边说,一边拿出手机,点开了一张图片。
那个图是顾铭那边的人处理过的,把文物的背景都去掉了,只留下了一个很清楚的“璇玑纹”的线稿。
沈老爷子的眼神落在了手机屏幕上。
就那么一下,他脸上的笑容,就跟被风吹过的湖水一样,一点一点没了,僵住了。
他端着酒杯的手也停在半空中,眼睛里本来有点喝酒后的高兴劲,也很快没了,变成了一种很复杂的情绪。
有惊讶,有疑惑,但更多的是一种很严肃的感觉。
饭桌上的气氛一下子就冷了。
沈锋的心也提了起来。他知道,他猜对了。
过了好久,沈老爷子才慢慢地把酒杯放下,杯子底碰到桌子,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他没回答沈锋的问题,就是很深地看了孙子一眼,那个眼神,好像要看到他心里去一样。
“吃完了?”他问。
“吃完了。”
“你跟我来。”老爷子站起来,没再说别的话,就往后院走。
后院有个老仓库,其实就是个堆杂物的小房子。
空气里有一股木头和旧纸放了很久发霉的味道。
老爷子摸索着拉开了墙上的灯,灯很黄,勉强能看清角落。
他直接走到仓库最里面,那儿堆着几个都是灰的樟木箱子。
老爷子弯下腰,很费劲地把最上面的两个箱子搬开,露出了最底下压着的那一个。
箱子上的铜锁已经锈死了,他也不管,直接拿了根撬棍,插进箱盖的缝里,使劲一撬。
“吱呀——”一声,很刺耳,箱盖被打开了。
一股更浓的樟脑丸味和灰尘味扑了过来。
箱子里都是些旧书、旧信,还有几个用油纸包着的老东西。
老爷子在里面翻了半天,才小心地捧出一个长条形的紫檀木盒子。
盒子不大,差不多一尺长,四寸宽。
木头是暗红色的,看起来很润,一看就是老东西了。
老爷子用袖子把盒子上的灰擦干净,把它放在一张不用的八仙桌上。
沈锋的目光一下子就被这个盒子吸引了。
盒盖上没有锁孔,而是有三个可以转的黄铜圆环,装在盒子开口的地方。
那个圆环的边儿,被时间磨得都不亮了,但上面刻的花纹,还是很清楚。
那是一种由好多弧线和直线组成的几何花纹,组合得挺奇怪的。
虽然跟沈锋手机里的线稿有点不一样,但沈锋一眼就认出来了。
这,就是“璇玑密纹”!是一种立体的样子!
“这个东西,是你太爷爷传下来的。”沈老爷子摸着木盒上凉凉的铜环,声音变得很悠远,好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你太爷爷死之前跟我说,咱们沈家,祖上不是读书的,也不是当官的。”
他停了一下,转过头,浑浊的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死死地盯着沈锋。
“我们的祖宗,是‘守秘人’。世世代代,守的,就是跟这个花纹有关的一些东西。具体是什么,到你太爷爷那辈,其实也说不清楚了。他只说,这东西关系太大,是祸根,也是钥匙。不到万不得已,绝对不能给别人看。”
沈锋伸出手,很小心地把那个紫檀木盒接了过来。
盒子比他想的要重,沉甸甸的。
他仔细看着那三个黄铜圈圈组成的锁,结构很精巧,一环扣一环,里面好像还有更复杂的机关。
但是不管他怎么转,都打不开。
锁芯的位置,好像是封死的。
“爷爷,这盒子里,原来装的是什么啊?”沈锋抬头问。
老爷子摇了摇头,脸上有点遗憾:“我也不知道。我只记得我小时候,看见你太爷爷用一把很小的、形状很奇怪的铜钥匙打开过。那把钥匙,还有他的一些笔记,本来都好好收着的。可后来……文革的时候,抄家,乱得很,等东西还回来的时候,钥匙和笔记都不见了,就剩下这个打不开的空盒子。”
老爷子叹了口气,“我也试过,想找锁匠打开,可他们都说没见过这种锁,不敢乱动。硬砸开吧,又怕把老祖宗的东西弄坏了。这么多年,它就一直锁着。”
空盒子?
沈锋的眉头皱了起来。
他把盒子拿到耳朵边,轻轻晃了晃,里面没声音。
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这个盒子本身,这个刻着“璇玑密纹”的锁。
他闭上眼,把注意力都放在手里的盒子上。
“战术推演系统”启动了。
他的脑子里,那个精巧的铜锁结构被一下子拆开、放大,好多绿色的数据流在三维模型上飞快地闪。
每一个卡槽多深、每一道刻痕什么角度、转环里面藏着的凸起和凹槽,都被分析出来了。
几秒钟后,一个虚拟的、由好多光点组成的钥匙形状,开始在沈锋的脑海里慢慢出现。
他“看”到了开锁需要什么样的齿纹、插进去的角度,还有转动时要用的力道,一点都不能差。
这个锁,不是没有锁芯。
而是它的“钥匙”根本就不是一把普通的钥匙。
它需要一个特别的“工具”,或者说,是另一件同样有“璇玑纹”的东西,用一种特别的方法,才能把它打开。
“深渊”在收集零件,而沈家守的,好像是这个“拼图”的锁芯,或者说,是说明书的封印。
沈锋猛地睁开眼,把木盒用一块干净的绒布小心地包好。
他转过身,表情很严肃,看着自己的爷爷。
“爷爷。”他沉声说,“这个东西,可能和国家正在查的一件很重要的案子有关系。我需要把它带回去,请最专业的人来研究。”
沈老爷子全身一震,他看着孙子那张年轻但是很坚决的脸,看着他眼睛里不容怀疑的光。
他突然发现,自己的孙子,已经不是那个只会讲历史的普通老师了。
他沉默了很久,黄色的灯光把他脸上的皱纹照得更深了。
最后,他长长地叹了口气,好像心里压了几十年的石头终于放下了。
他点了点头。
沈锋没再多说什么,他拿起包好的木盒,转身就要走。
走到仓库门口的时候,老爷子突然叫住了他。
“小锋,”他的声音有点哑,“你太爷爷当年还说过一句话。”
沈锋停下脚步,回过头。
“他说,当有人能看懂这个纹路,找上门来的时候,沈家的宿命,就到了。那个人,不是朋友,就是大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