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周怀瑾。
十四岁那年离家来到京市,在科大扎下根来。人们说起我,总爱用“少年天才”这四个字。其实我到现在也不大清楚,什么算天才。但少年是真的——放眼偌大的祖国,十四岁能迈进大学校门的,到底还是凤毛麟角。
我的专业是理论物理学。可我从来不肯只安安分分守着理论物理那一亩三分地。凡是跟物理沾边的,我几乎都喜欢,都想碰一碰,钻一钻。我的爱好很杂,喜欢热烈、有冲劲儿的事情,着意于竞技。一句话,凡是有挑战的,我就忍不住往上凑。好比辩论赛,那简直是我最钟情的节目。
也许你会说,那你最该喜欢的乐器应该是打击乐吧?相反,我最痴迷的,是箫的音色。当然,笛子我也很擅长。从小爸妈让我学的是小提琴,可钢琴也到底是会的。
李理常常挂在嘴边一句话:“铁打的实验室,不要命的怀瑾。”我知道他在调侃我——对什么起了兴致,就会一头扎进去,极致地投入,恨不能把自己也烧进去。这大概也算我能成为所谓“少年天才”的一面。好吧,说实话,我还是承认,是有那么一点点天才的。
故事的转折,发生在一场辩论赛的决赛之后。
那天傍晚落了雨,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清凉。我从赛场出来,在公交站台下避雨等车,手里翻着下个月学术会议要用的文稿。还有几组数据,我想再确认一遍。
雨珠噼噼啪啪敲在广告箱上,像无数个无序的粒子,乱是乱了点,却也有种奇异的节奏。
也许老天就是见不得我这样不要命地投入。人群里忽然一阵忙乱,一个人影撞过来,我手中的文稿哗地散了一地。那一瞬间,白的纸页像惊飞的鸽群,扑向湿漉漉的柏油路面。我心里一紧,蹲下去就捡。等把近处的都拢回手里,我抬起头,猛然看见马路中央还有一个女孩,也在疯了似的帮我追那几张飞远的纸。她猫着腰,很快把最后几页死死按在怀里。
一辆公交车正进站,大灯白花花地打在她身上,司机连声鸣笛。我想也没想,几步冲过去,一把抓住她的手,把她拽回站台上。
“危险。”
“谢谢。”
我们俩都靠在广告箱上喘气,我却听见她说了谢谢。我低头看她。比我矮大半个头,额前碎发被雨打湿,贴在光洁的额角。明明是她帮忙,她却反过来向我道谢。
我忍不住笑起来:“应该说谢谢的是我。多亏了你,它们得救了。”
她把手里的文稿递过来,又递来另一样东西——一部屏幕碎裂的手机。机身上干干净净,裂缝像一道细小的银色闪电。她的声音轻轻柔柔的,像春日的暖阳,又像夏木间簌簌的树语:“抱歉,屏幕裂了。”
原来是方才捡稿子时,手机从口袋滑落摔碎的。我心里一揪,愈发过意不去:“怎么是你道歉。该抱歉的是我,让你冲进雨里。”
她抬起头,一双眼睛忽然亮了一亮:“你是,刚才的反方三辩?”
“你看了辩论赛?你也是辩手么?”
她摇摇头,腼腆一笑:“不是,我是替同学来的观众。可是你刚才的辩论及其精彩——”
她认认真真说起来,从立论到自由辩,从逻辑推演到价值升华,竟说得头头是道。我一时兴起,顺着话头侃侃而谈,不知说了多久,忽然回过神,发现她只是安安静静听着,眼里带着温和的笑意。我顿时觉得唐突,刚要道歉,却听见她嘴里轻轻吐出几个字:“麦克斯韦妖。”
我愣住了。“麦克斯韦妖”,不懂物理的人绝说不出来。
“你是学物理的?”我惊奇地问。
“京大物理系,在读博。”她轻声说。
雨声好像忽然远了。我看着眼前这个女孩——物理系,在读博。这个信息在我脑中被翻来覆去地消化着。
“我是科大物理系,也在读博。”我近乎郑重地报出家门,然后,我从她眼里读出了一丝“原来如此”的了然。
我们相视而笑。
“那么,正式认识一下。”我伸出手,“周怀瑾。周而复始的周,怀瑾握瑜的怀瑾。科大理论物理学,博士二年级,十九岁。”
我顿了顿,不知哪里来的郑重其事,又补了一句:“研究方向是量子信息与黑洞热力学交叉领域,目前正在为下个月的学术会议改这篇被你救下来的论文。”
她的嘴角浮起淡淡的笑,挑起眉,一双杏仁大眼看了看我,又看向我伸出的手。
“李明珠。桃李不言的李,明珠暗投的明,珠圆玉润的珠。”她学着我的句式,一字一字说得清晰,“京大物理系凝聚态物理方向,博士一年级,十七岁。研究方向是拓扑绝缘体中的Majorana零模。目前……正在努力不让导师后悔收下这么年轻的学生。”
“李明珠。”我重复了一遍她的名字,点了点头,“好名字。人如其名。”
车来了。暖黄色的车灯将雨丝照成一蓬蓬金粉。我看一眼车,又看向她:“你家住哪?我送你回去。”
“不用的,我在京大——”
“顺路。”我迫不及待地打断她,又觉得这话说得太急,有些突兀,便补了一句,“你救了我的论文,我至少得请你喝杯热饮。否则,良心不安。”
她没有再拒绝。我们一起坐车,来到京大的质子咖啡馆。
看她湿着的衣服,我点了两杯热可可。热汽氤氲中,她忽然问我:“为什么选物理?”
“家里有一套《时间简史》。”我望着杯中的漩涡,“看着看着,就老是想——信息去哪里了?我想试着离答案近一点。”
说完,我听见了自己心里的那个声音。那不只是一句回答,那是这么多年来埋在骨子里的东西。
“信息不会丢,我相信这一点。”她抬起眼睛。
“我也相信。”我说得很坚定。
那一晚,送李明珠回学校后,我要了她的联系方式。和她交谈的那几个小时,是我在京市这几年,为数不多轻松又愉快的几个小时。心里有一种陌生的东西在轻轻涌动,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但绝不希望它停下来。
我的实验室里珍藏着一块陨石,四十六亿年,几乎与地球同龄。它在我手里放了好久,我一直想为它寻一个意义。见到李明珠的那一瞬间,和她交谈的那几个小时后,我心里落定了一个近乎疯狂的念头——用这块陨石,做一对婚戒。让这穿越亘古岁月的星辰碎片,陪着我们,一同见证彼此的未来。
我知道这念头来得太早,早得不合常理。可我没去阻拦它。
我先用其他材质打样,一遍遍试尺寸。我预估李明珠的无名指围度与我的小指相差无几,便用自己的手一点一点比对、打磨、推敲。那段时间,我的无名指和小指上,常常留着深深浅浅的印痕,旧痕未消,新痕又起。李理瞧见了,问我在搞什么行为艺术,我只笑笑,没说话。
李明珠没有主动约过我。但实验总还是要做的。我犹豫了许久,发出一条信息:“明天做新型材料实验,来看吗?”
等待回复的那几秒,心跳得格外用力。
“可以吗?”
“当然,诚挚邀请。”
“好,明天见。”
那一刻,我觉得整间实验室都亮了几分。
第二天,我整个人都浸在实验里。数据一组一组跑出来,与我预想的几乎分毫不差,那种严丝合缝的愉悦让我完全忘记了时间。等终于长出一口气,抬头看见墙上的钟,我心里咯噔一下——已经过去那么久了。
我飞快地转头去找李明珠。她就站在实验室的玻璃隔断外,安安静静地看着我。没有走,没有不耐,脸上更没有一丝一毫不悦的神色。她的嘴角甚至挂着一点很淡的笑。
我急忙出去,一叠声地抱歉:“对不起,我完全忘了时间……”
她笑着摇摇头:“没有,实验很精彩。”
那笑容里没有勉强,是真的觉得精彩。
临走时,她想借我上次的实验笔记。我带她到寝室去取。寝室原是两人间,同屋那位是京市本地人,从来不回来住,因而偌大一间屋子,到底只剩我一个人。李明珠拿起我书架上的书,看了很久。她一本一本看过去,都是物理方面的书,里面夹着我的笔记、批注、各种问号与星号。我不知道她在看什么,只当她是好奇。
“怎么了?”我问。
“没什么,”她轻声说,“就是觉得真巧。”
当时我并没有领悟“真巧”这两个字的含义。直到后来,我在她住处,看到了她那面书架。
几乎是一模一样的书目,一模一样的排列。连版本也大半相同。这或许还能说是学物理之人的常态。可当我抽出其中一本,随手翻开——我全明白了。
满页密密麻麻的批注。蓝色的,是她初次阅读的青涩;黑色的,是后来沉淀下来的沉稳;红色的,是再读时炽热的思考。重要的句子下画着双波浪线,有疑问的地方标着问号,推导公式处打着星号。空白处挤着字,小而清晰。每一笔,都标注着日期。每一次重读,都留下了时间的痕迹。
我看见了一模一样的自己。
那句话忽然在耳边响起来:真巧。
不,这不只是巧。
之后的日子,我们一起整理她的实验数据。我被她的认真、巧思、那股反复推导不到黄河心不死的劲头彻底折服。
常常我刚提出一个问题,下半句还没出口,她已经完全领悟,埋头便开始计算。每做好一个模块,她都兴奋得回过头来和我分享,眼睛亮得像发现了新星。
那种感受,是我十九年来从未有过的体验。遇到难处,她不会全盘推给我,而是先说出自己的想法,我们互相融合,一同找到解决的路。
累了,我们就一同读东野圭吾,读到那些刻进心里去的句子,会彼此念出来。她说,她记得《嫌疑人X的献身》里那句——“如果你过得不幸福,我所做的一切才是徒劳。”我看着她,心里有什么东西稳稳地落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