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的时候，建业做出了决定。
他一夜没合眼，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办公室里弥漫着呛人的烟味。窗外的天际泛起鱼肚白，城市开始苏醒，马路上隐约传来自行车铃声和早起工人的说笑声。建业站起身，揉了揉发涩的眼睛，走到窗边。
冬天的早晨带着寒意，玻璃窗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雾气。建业用手背擦了一下，映入眼帘的是江城熟悉的街道——早点铺子的蒸笼冒着热气，卖豆浆的吆喝声由远及近，上班的工人骑着自行车匆匆而过。这就是他生活了四十多年的城市，每一条巷子每一棵树他都认得。
他在脑海里把利弊想了一夜。妥协，意味着把到手的合作项目让出去，公司元气大伤。鱼死网破，则可能把周建国送进监狱，但也会把自己和弟弟拖下水。建华已经受过一次惊吓，他不能再让弟弟陷入危险。
但他咽不下这口气。
周建国三番五次地对付他，上次绑架差一点要了建华的命。这个仇，不报就不是他刘建业。
然而，理智告诉他，现在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公司刚有起色，股价刚刚稳定，税务局那边还没完全过关。如果这时候跟周德明撕破脸，很可能鸡飞蛋打。
建业盯着窗外的晨光，眉头紧锁。晨雾中，远处工厂的烟囱冒着黑烟，近处早点铺子的蒸笼冒着热气，一切都是那么熟悉，那么平凡。他多么希望自己只是一个普通人，不用面对这些勾心斗角尔虞我诈。
“建业。”王大海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两个馒头和一碗豆浆，“吃点东西吧，你一夜没合眼了。”
“放下吧。”建业没有回头，“大海，你怎么看？”
王大海把东西放在桌上，犹豫了一下。馒头是街角张记的，豆浆是刚打出来的，还冒着热气。他挠了挠脑袋，发出沙沙的声音：“说实话，我咽不下这口气。但要是把周建国送进去，咱们的日子也不好过。那帮绑匪可是咱们自己解决的，没通过警察，到时候查起来，咱们也有麻烦。”
建业转过身，看着好友。王大海的眼睛里布满血丝，显然也担心了一夜。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虽然脑子不够活络，但关键时刻从未掉过链子。
“你觉得我该怎么做？”
“我？”王大海又挠挠头，“我要是你，就把周建国那孙子弄进去。敢动建华，活腻歪了。”
建业沉默了一会儿：“你先出去吧，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王大海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带上门出去了。脚步声渐渐远去，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建业站在窗前，看着街道上渐渐多起来的行人和自行车。晨光洒在他脸上，映出几分倦意。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敲着窗台，节奏不紧不慢，像是在思考什么重要的事情。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拿起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
“晓梅，你来公司一趟。”建业的声音很轻，“我需要你。”
半小时后，林晓梅推开了办公室的门。她刚把儿子送到学校，听说建业一夜没合眼，立刻赶了过来。此刻她看着丈夫疲惫的面容，心里隐隐作痛。
“建业，怎么了？”林晓梅走到他身边，轻轻握住他的手。
她的手指有些凉，带着清晨的寒气。建业反握住妻子的手，感受着那熟悉的温度，心里稍稍安定了一些。
“晓梅，我有件事想问你。”
“什么事？”
建业把事情的经过原原本本说了一遍。周德明的要挟、照片上的证据、两天后的期限，他没有任何隐瞒。林晓梅静静地听着，眉头渐渐皱起。
那是一双很好看的眉毛，此刻却因为担忧而微微蹙起。建业看着妻子，突然想起当年第一次见她的样子——两条粗黑的麻花辫，脸颊圆润，眼睛大而温柔。
“所以，你现在是骑虎难下。”林晓梅总结道。
“是。”建业点点头，“我想了一夜，要么妥协，要么把周建国送进监狱。但无论哪个选择，都不是我想看到的。”
林晓梅沉默了片刻，抬头看着丈夫：“建业，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你。”
建业眼神微微一动：“你没有什么建议？”
“有。”林晓梅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但我想先问你一句话。”
“什么？”
林晓梅看着丈夫疲惫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你想要的，究竟是出一口气，还是让家人过上安稳的日子？”
建业愣住了。
这个问题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心里一直锁着的那扇门。他想要的到底是什么？是报复周建国，还是保护这个家？
林晓梅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等着他的答案。
建业沉默了很长时间，久到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窗外的阳光渐渐升高，照在他和林晓梅的脸上，映出两个相依相偎的身影。
终于，他开口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