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业握着钢笔,指尖触到笔身上细密的划痕。那是岁月磨出来的,一如父亲额头上的皱纹。笔帽上有一道明显的裂痕,是爷爷那辈留下的老伤疤。
“爹,这笔……”建业哽咽着,说不出完整的话。
刘解放摆摆手:“我知道你想说啥。”
他转身面向枣树,背对着儿子。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瘦削得叫人心酸。风吹过,枣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几颗青涩的小枣在枝头摇晃。
“你爷爷那会儿,家里穷得叮当响。”刘解放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就这根笔,他攒了三个月钱买的。那时候买笔不叫买,叫'请',请先生用的。”
建业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笔帽上那道裂痕。
“我没用好。”刘解放继续说,“这辈子就是个工人,没啥大本事。年轻那会儿在供销社,后来厂子里招工,我托关系进去了,一干就是三十年。”
“爹,您别这么说。”建业的声音有些哑,“您把我们拉扯大,就是本事。”
刘解放摆摆手:“我盼着你们有本事。你比我有能耐,我看的出来。”
“爹……”
“这笔传给你,不是让你有多大出息。”刘解放终于转过身,眼眶微微发红,“是让你记住,不管走多远,都不能忘了根。”
建业点头,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想起前世,父亲临终前把笔传给了建华。后来建华出了事,那笔也不知道去了哪里。
这一世,笔在他手里。
“爹,您放心。”建业的声音有些哑,“我一定好好守着这个家。”
刘解放没说话,只是抬手在儿子肩膀上拍了拍。他的手很轻,建业却觉得有千斤重。
父子俩就这样站着,夕阳把他们的影子融在一起。远处传来几声犬吠,接着是邻居王婶喊孩子回家吃饭的声音。
屋里传来晓梅的声音:“建业,爹,吃饭了!”
建业应了一声,扶着父亲往屋里走。晓梅站在门口,嘴角带着笑。建华已经从另一侧绕过来,搀住了爷爷的另一边。
堂屋里摆着一张大圆桌,桌上摆满了菜。红烧肉、炒鸡蛋、蒸腊肉、炖鸡汤……都是建业小时候爱吃的。煤油灯吊在屋顶,昏黄的光照得一家人脸庞暖烘烘的。
孙桂兰从厨房端出一盘热腾腾的饺子,放在桌子正中央:“快尝尝,韭菜鸡蛋馅的,你爹念叨好几天了。”
建业夹起一个饺子,咬了一口,熟悉的味道在嘴里化开。眼泪差点掉下来,他赶紧低头假装咀嚼。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刘解放看了儿子一眼,语气平淡,但眼神里透着笑意。
晓梅给每个人都盛了一碗汤,轮到刘解放时特意多盛了些:“爹,您多喝点,补身子。”
刘解放接过碗,看着儿媳忙碌的身影,眼眶有些湿润。这孩子,嫁过来也没享几天福,反而跟着建业操心受累的。
“晓梅啊,这些年辛苦你了。”刘解放说。
晓梅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爹,您说啥呢,都是一家人。”
建华从盘子里夹起一个鸡腿,递给爷爷:“爷爷,您吃。”
刘解放看着孙子,笑了:“好,好建华长大了懂事了。”
一家人围坐在桌前,热气腾腾的饭菜散发着香味。刘解放喝了两口建业带来的酒,脸色红润了些。
“建华,你以后有啥打算?”刘解放问。
“爹,我想好了。”建华看了哥哥一眼,“我想跟着哥学做生意。”
刘解放点点头:“好,互相照应着。有啥事兄弟俩合计,别一个人硬扛。”
建业给父亲夹了一筷子菜,正想说点什么,院子里传来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
这年月,电话是稀罕物。全村就村委会有一部,平时谁家有个急事都得跑去村委会打。建业愣了一下,放下筷子走出去。
他拿起听筒,是王大海的声音。
“建业,你快回来吧,出大事了!”
建业心里咯噔一下:“啥事?”
“税务局的人来了,说要查封工厂!”王大海的声音都在发抖,“还有工商的,说咱们的营业执照有问题!你说这……这可咋整啊!”
建业握紧听筒,看向屋内。晓梅正隔着窗户朝他招手,父亲和弟弟坐在桌前,其乐融融。
他深吸一口气:“我明天一早就回去。”
挂掉电话,建业在院子里站了很久。月光凉凉的,照在那棵歪脖子枣树上。风一吹,叶子簌簌地落了一地。
看来,这个年是过不安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