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渊到教室的时候,早自习还没开始。
他把书包扔到自己桌上,习惯性往旁边扫了一眼。阿清还没到。桌上摊着一本打开的英语书,页角卷起来,笔袋搭在右上角。
猪哥趴在桌上补觉,呼噜声断断续续。
陈渊掏了一本练习册出来,翻到昨天的题,用铅笔在上面划了几道。过了几分钟,他抬头,发现阿清的桌面还是那个样子,没人动过。
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他盯着阿清的桌肚看了几秒,忽然意识到问题——桌肚里的东西少了。
以前阿清的抽屉里塞得满满当当,各种卷子、练习本、几本借来的小说,还有一袋吃了一半的辣条。整个桌肚挤得快炸了,每次拿书都要往外扯半天。
现在桌肚空了大半。
里面的卷子整整齐齐叠在一起,练习册只有两三本,竖着靠在左边。笔袋放在上面,拉链关好了。
太干净了。
陈渊皱了下眉,伸手把阿清的桌肚拉开一点。里面确实空了很多,剩下的东西被码得整整齐齐。
他把桌肚推回去,看了一眼旁边。
猪哥还在睡。
后排其他人也没注意到什么。阿汪低头整理作业本,马喽在翻手机,鸡哥和老本在讨论中午去哪个食堂吃。
陈渊坐回去,没说话。
早自习铃响之前,何极进来了。
他手里没拿书,也没带教案,就夹着一个文件夹,走到讲台前。他站了几秒,低头看了一眼手机,然后抬头扫了一圈教室。
目光在最后一排停了一下。
然后他说:“秦清,出来一下。”
阿清从后排站起来,没什么表情,拿上手机就往外走。他经过陈渊旁边的时候,陈渊闻到他身上有股洗衣粉的味道,新鲜的。
阿清平时不这么早洗衣服。
陈渊看着他跟着何极走出教室,门被带上,玻璃窗里能看到两个人站在走廊上。何极背对着门,阿清靠着墙,两个人的嘴在动,听不清说什么。
猪哥醒了,揉着眼睛抬起头:“何极叫阿清干嘛?”
“不知道。”陈渊盯着窗外,“刚叫出去的。”
猪哥打了个哈欠,也往外看,但看不到什么。“作业没交?也不至于吧,老班什么时候管过这个。”
陈渊没接话。
他一直在看窗外的阿清。阿清靠在墙上,脊背挺直,肩膀没垮。何极说话的时候,阿清偶尔点一下头,嘴唇动几下,吐词很短。
两个人站了大概五分钟。
最后何极拍了拍阿清的肩膀,转身走了。阿清在原地站着,盯着走廊尽头看了几秒,然后推门进来。
教室里的声音小了一点。
阿清走回后排,坐到自己位置上。他开始把书桌上摊开的英语书合上,卷起的页角被他用手指捋平,然后放进桌肚里。
猪哥问他:“老班找你干嘛?”
阿清没抬头,说:“没事。”
猪哥“哦”了一声,又趴回去睡了。
陈渊看着阿清把桌肚里剩下的东西一件一件往外拿。一本数学练习册,两本作业本,笔袋里的几支笔,还有一包纸巾。他把这些东西排成一排,看了几秒,然后开始装进书包里。
那个书包阿清背了两年多,灰蓝色,边角磨白了。平时他都是把书包扔在椅子底下,里面塞着几本不用的书。现在他把书桌上的东西全装进去,书包鼓起来,拉链拉上,搁在腿上。
陈渊说:“你干嘛?”
阿清没看他,把笔袋也塞进侧面口袋里。“搬一下。”
“搬什么?”
阿清没回答。
他弯下腰,从椅子底下把书包拎起来,搁在桌上,然后拉开拉链,把桌肚里最后一叠卷子也抽出来。
那些卷子是英语的,上面有红笔改过的痕迹,还有几道题旁边画了叉。阿清把卷子抖了抖,叠好,放进书包里。
桌肚空了。
陈渊看着那个空荡荡的桌肚,里面连一张草稿纸都没剩。以前塞满的时候,每次阿清找东西都要掏半天,现在什么也没有了。
“你到底在干嘛?”陈渊声音压低了一点。
阿清把书包扣上,放在椅子边上,语气很平:“等会儿再说。”
后排其他人也慢慢安静下来了。
阿汪抬起头,问阿清:“你要干嘛?”
阿清没理他。
马喽放下手机,看了阿清一眼,又看了陈渊一眼,嘴巴动了动,没出声。
猪哥从桌上爬起来,揉着眼睛,看到阿清把书包扣得整整齐齐,桌上一片干净,脱口问了一句:“你不读了?”
教室里的声音一下子安静了。
前排有几个人回头看了一眼,又转回去了。
阿清停了一下,把笔袋从侧面口袋里拿出来,又拉开书包,塞进去。拉链拉上之后,他才说:“搬一下。”
猪哥声音大了:“你搬什么?谁让你搬的?”
阿清没看他,低头检查书包的扣子,确认都扣好了。
陈渊盯着他,心里那个感觉越来越重。早自习铃声忽然响了,尖锐的声音在教室里炸开,然后慢慢沉下去。
没人说话。
何极没有进来。
前排的语文课代表站起来,开始带着读课文。读书声稀稀拉拉的,很多人张嘴不出声,有几个人在背单词。
阿清坐着,书包搁在脚边,桌面空荡荡的,只有桌面上还留着几道圆珠笔划的痕迹。
他看着前面,没动。
陈渊忽然觉得那几道划痕很刺眼。以前阿清总在桌上画东西,画漫画里的人物,画篮球场,画一只歪歪扭扭的鸟。现在桌面被擦过了,只剩几条划不下去的笔印。
猪哥拍了阿清肩膀一下:“喂。”
阿清侧过脸:“等放了早自习再说。”
猪哥还要说什么,被陈渊拦住了。
陈渊把脸转回自己的作业本上,笔尖按在纸上,一个字没写。晨读的声音在耳边嗡嗡响,像隔了一层什么东西。
他抬头看了一眼教室的钟。
还有四十分钟。
四十分钟后,他可能就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其实已经知道了。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握着笔,指节有点白。
旁边阿清安静地坐着,像平时一样,只是桌上没有书,手里也没有笔。他靠在椅背上,目视前方,脸上什么都没有。
陈渊把草稿纸拉过来,在上面写了几道题,又划掉了。
他划得用力,笔尖把纸划破了一道口子。
最后一排没人说话了。阿汪没再动作业本,马喽把手机塞进抽屉里,鸡哥和老本也没说话。猪哥趴在桌上,没睡,眼睛睁着,盯着桌角。
阿清从裤兜里掏出一张纸,叠得很小,打开了看一眼,然后折好放回去。
陈渊瞥了一眼,看出那是一张车票。
他没有问。
晨读的声音快结束的时候,教室里有人开始收书包,椅子在地上拖动的声音此起彼伏。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阿清的空桌子上,照出桌面上那几道淡淡的划痕。
阿清弯下腰,把书包拎起来,放在腿上。
他没站起来。
陈渊把笔放下,心里忽然一沉。